说罢，瞳孔灵光有些逸散，空茫茫的。
正握着魂灯的道人手指颤抖，缓慢的抚摸那铜质灯柱。
他嘴角张合，欲要说些什么，却始终难以开口。
良久，道人喉咙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呵气，随着魂灯慢慢放了下来，终于，他将灯贴落在案几上，叹着的气也渐渐平息，转身负手遥望东方，似乎能看到千百里外的光景，自言自语道：
“是这样啊……”
身后，宗不二沉默良久，开口道：
“应星传讯回来，说他逃得性命，被传到了澜水道，此刻正在往回赶，拂樱受了重伤。”
简雍也跟着开口：
“我与不二合议，觉得应该去接应他。”
钟紫言静静望了东方十多个呼吸，才回过神来，颔首道：
“我和简师兄去接他。”
说罢，当先走出大殿，简雍跟在身后。
不多久，一道碧蓝光影飞出翠萍山，向南疾驰。
******
澜水道大湖以北五百里，这里地势已从河道水网过渡为起伏的荒原。
风从更北的群山刮来，带着粗粝的沙砾和春寒，抽打着稀疏的干草。
一道踉跄的青色流光，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贴着地皮歪歪扭扭地挣扎北飞。
流光忽明忽暗，几次险险擦过凸起的土丘。终于，在掠过一片干燥坡地时，光芒彻底熄灭，有人影如同被弓弦断裂后射偏的箭矢，斜斜地、沉重地砸向地面，惊起一片灰黑色的尘气。
他背上那个以青灵竹编织的灵篓，在撞击中弹开，侧翻在地。一团蜷缩着的、原本被旧布半掩的紫色貂兽，滚了出来，落在冰冷的土块和碎石之间一动不动。
紫薇貂浑身的皮毛都失了光泽，屁股后面原本蓬松的尾巴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被某种力量粗暴撕裂的断口，正在缓慢愈合。
宋应星的脸埋在土里，呛了一下，嘴里满是泥沙的涩味和一丝腥甜。
他撑起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道袍的袖口和肘部早已磨破，露出的皮肤擦出道道血痕，混着泥灰。
成婴大后期的妖王，便是一道罡风边角轻微的刮蹭，都教他差点儿命丧当场。
跌倒在地的第一时间，他想的不是先查看自己伤势，甚至没有去管被震得发麻的胸口，而是猛地扭头，浑浊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团滚落的紫色。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呼吸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动作僵硬而仓皇，手在触碰到紫微貂尚有温度的身体时，轻微地抖了一下。
随后，他极小心地用那件还算完整的里衣下摆，将软塌塌的貂躯裹住，再僵直地、一点点地搂进怀里。
宋应星站起身子，再一次往嘴里扔了一颗灵丹，身体晃了晃，额发被汗与尘土黏在颊边，眼神空荡荡的望向北方。
待体内灵液重新滋涨，刚准备御剑起飞，便见北方飞来一道碧蓝遁光，那光团临近面前停下，显露出两道人影，一位星卦墨裘，满头白发，一位温和沉稳，肩膀宽厚。
宋应星像是离家多年做下错事的孩童，眼眶通红，噗通跪在地上，哽咽道：
“掌门师伯，简师伯，我……”
“我没用……我没用啊……”
他嚎啕大哭，呜呜的趴伏在地上，就那么声嘶力竭的倾泻心头恐惧和懊悔，愧疚到了极点。
道人慢步走近，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背，和煦道：
“星儿，回家吧。”
宋应星被摄驮上碧游鲸的背，就这么被带着飞向北方。
******
翌日，清晨时分，落叶城帅府后院，姜玉洲调息了一整夜，睁开双眼，开始处理军务。
到了上午，众多传讯玉符中属于翠萍山天枢殿的那一枚发出光亮。
姜玉洲神识探入，几个呼吸后，愣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株被雷火劈过、却还勉强支棱着的焦木。
他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恸。
所有的情绪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进了皮肉深处，只在眼角和嘴角绷出几道僵硬的、石膏般的纹路。
他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开合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是干的、涩的，像是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刮擦着他的喉咙：
“师弟……寒亭！”
早该想到的，昨天的那个梦！
就在昨天那个时辰，早该想到的！
良久以后，一股暴戾的杀意席卷整个帅府，东西各院落、堂间的练气、筑基修卒们全都感觉胸口一阵阵绞痛憋闷，像是性命被人攥住一样难受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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