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的泪水流了出来。
王同志在纪委干了十几年，见过的留置对象不下百个。
有哭的，有闹的，有死不开口的，有拍着桌子骂娘的，有把责任推给下属的，有痛哭流涕说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的。
那些人流眼泪的时候，他大多无动于衷。
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眼泪里，有多少是真的悔过，又有多少是鳄鱼的眼泪。
但今天，他相信赵磊的眼泪是真的。
“王主任，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刚当警察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想抓坏人，想保护老百姓。
我破过很多案子，有些案子别人破不了，我破了。
我连续蹲守过三天三夜，抓到过持枪杀人犯。
我被人拿刀砍过，被车撞过，差点把命丢在抓捕现场。
我是真的热爱这身警服。可是，在饶正义把持下的青岩县公安局，不允许你干干净净地穿着它。
饶正义只看你送不送，送多少。
你送少了，他脸色不好看。
你不送，他就不理你。
你想提拔，不送钱，门都没有。
我没办法。我只能收别人的钱，再去送给他。
我知道这是违法违纪，是恶性循环，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磊，你说的这些，我信。”王同志递给赵磊几张纸巾擦泪，“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磊用纸巾擦脸后，抬起头看着他。
“赵磊，你收了袁小五的钱，帮他压案子，帮他通风报信。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压下去的案子，那些受害的老百姓，他们怎么办？
何家沟那个村民，被袁小五的人打断了腿，报了案，你压着不深挖。
那个村民到现在还在拄着拐杖走路，他找谁说理去？”
赵磊低下头。
“还有王艳。二十一岁，跟你儿子差不多大。
她写了一封遗书，说她撑不下去了，说没有希望了，自杀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撑不下去吗？
因为袁小五告诉她，他在公安局有人，她去告也告不赢。
他说的公安局有人，那人是饶正义，也是你。”
王同志顿了顿，继续说：“赵磊，我不是在审判你。审判你的是法律，是法院。
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你当初穿这身警服的时候，宣誓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赵磊低声说，“王主任，我知道没有资格说这些，但还是想说。
我不是一开始就变坏的，我曾经也是一名好警察。”
“我相信。”王同志说。
“我刚分到刑侦大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有案子就冲在最前面，加班加点从来不叫苦。
我破过一个系列抢劫案，那个团伙作案十几起，抢了几十万，还伤了好几个人。
我跟了整整两个月，跑了三个省，最后在南方把他们抓回来的。那一年，我立了三等功。”
“后来呢？”王同志问。
“后来我就发现，光会破案没有用。
不会搞关系，不会巴结领导，你永远就是个干活儿的。
我眼看着比我年轻、比我资历浅、破案能力不如我的人，一个一个提拔上去了。
他们有的给饶正义送了钱，有的是谁的亲戚，有的是谁的小弟。”
“我不服气，真的不服气。我去找饶正义，他说我政治上不成熟。
我问什么叫政治上不成熟，他说你自己去想。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说的政治上不成熟，就是不听话，不懂事，不会来事儿。”
“所以你就开始送钱了？”
赵磊点了点头：“第一次送的时候，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才鼓起勇气敲门。”
“我把那个装钱的茶叶盒递给他，手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收下了，说了一句‘好好干’。从那以后，我就不是我了。”
“我开始收别人的钱，因为我不收，就没有钱送。
我开始帮人压案子，因为我不帮，就没有人给我送钱。
我开始给袁小五通风报信，因为他是最大的金主。”
“我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警察？还是袁小五的保护伞？”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天花板，问自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个当初宣誓要保护人民的好警察，去哪儿了？”
“可是天一亮，闹钟一响，我又得穿上警服去上班。
该压的案子还得压，该通风报信还得通风报信，该徇私枉法还得徇私枉法。因为我已经出不来了。”
赵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王主任，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知道错了，罪有应得，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王同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赵磊，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没有别的选择，其实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赵磊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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