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曾家岩官邸。
九月的山城暑气未消,窗外的蝉鸣一浪接一浪,聒噪得人心烦。
官邸内的气氛比窗外的暑气更闷,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蒋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军统送来的情报。
他已经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报告上的内容一条比一条扎眼——南京受降仪式上八路军主导一切、日俘缴械物资全部被东北野战军控制、中共在南京成立临时管制机构、国军方面派出的接收大员根本进不了城。”
“后来甚至连南京城内设立审判汉奸大会、原国府首都的官邸房产被全部封存清查——桩桩件件都在一笔一笔地抹去国民党在南京统治了八年的痕迹。
他放下报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八年。国民政府丢了南京八年。
现在日本人走了,他以为终于可以回去了,回那座属于他的首都。
结果红旗插在了中华门城楼上,坦克开进了中山门,共军的指挥部设在原日军总司令部里,老百姓夹道欢迎,欢迎那支穿着灰色军装的队伍。
敲门声响起。
“委座,陈主任来了。”侍从副官在门外低声说。
老蒋睁开眼睛,声音不大:“进来。”
陈布雷走进来,穿着一件灰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癯。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份被反复翻阅过的密报上,没有说话。
老蒋把那份报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声音沙哑:“看看,你先看看。”
陈布雷拿起密报,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收紧一分。
他看完了,把报告放回原处,等着蒋介石开口。
“南京。”老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南京是国府的首都。日本人被赶走了,我们的首都,让共军占了。”
陈布雷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委座,南京的军事态势我们很清楚。”
“八路军从徐州渡江到占领南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等我们在重庆做出反应,他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老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娘希匹!站稳脚跟?他们当然能站稳脚跟!坦克、飞机、大炮,什么都有!”
“我们呢?我们的美械部队还在西南编训,连重庆周边都没部署完整。”
“他们打南京的时候,我们的兵在哪里?在昆明!在贵阳!在遥远的缅甸边境!”
他说到激动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白。陈布雷没有说话,等着他平复。
老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把茶杯砸在桌上。
“还有那些武器。”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都带着刀刃,“你知不知道,共军的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陈布雷摇了摇头:“情报部门没有确切结论。”
“没有确切结论。”老蒋冷笑了一声,“我这个情报部门养了一群废物。他们查了几年,查出了什么?”
“P-51野马战斗机,也让美国人查过了,不是他们给的,也不是从他们国内流出去的。”
“苏联人也查过了,不是苏联给的。那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脚步沉重。
“英国人?法国人?都不像。”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布雷!
“布雷,你说,一支几年前还在用汉阳造、大刀片的军队,怎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坦克、飞机、军舰?”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布雷微微低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委座,无论如何,他们的军事实力远远超出了我们在战前的预估。这一点,恐怕连美国人也始料未及。”
老蒋沉默了。他走回椅子旁,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布雷,你说,这件事怎么收场?”
陈布雷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委座,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武器来源,而是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东北、华北、华东,共军占领的解放区越扩越大。如果放任不管,局面会彻底失控。”
“我当然知道要管!”老蒋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提高了,“怎么管?现在共军跟苏联人已经达成了协议,东北那边更是与苏联展开了严密合作!”
“美国人呢?美国人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还能干什么?他们现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帮我们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打赢了仗,首都却回不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委座。”陈布雷终于开口了,“卑职有一个想法。”
“说。”
“军事上的事,急不得。我们的美械部队还没有完成编训,至少要再等半年才能投入大规模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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