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舆论上,我们可以先做点什么。”
老蒋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从抗战胜利到现在,外界对我们的印象还是‘战胜国的合法政府’。”
“共军虽然占了地盘,但在国际上没有合法性。这一点,是我们的优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我们能通过舆论造势,把共军描述成‘破坏国内稳定’的力量,让外界看到他们拒绝交出军队、拒绝服从中央政府,至少在道义上、在国际观感上,我们可以占据主动。”
陈布雷又翻开那份密报,目光沉重:“卑职建议,通过中央社、《中央日报》、《扫荡报》等渠道披露他们在各大城市搞的那一套。”
“尤其是拒绝交出南京、拒绝配合中央接收计划的报道,可以多做一些文章。”
“把这些事实反复传播出去,让外界看清谁在阻挠‘国家统一’。”
老蒋坐直身体,目光沉思。
“你是说——在舆论上造势,把他们形容成——”
“分裂国家、破坏统一的力量。”
陈布雷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有力,“抗战刚刚胜利,全国上下厌战情绪浓厚,谁都不希望再打内战。”
“如果能让他们背上‘破坏和平’的黑锅,至少在道义上,他们就会很被动。”
老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山城。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来。
他想起几年前,美国人提醒他注意共军不断壮大的时,他还觉得多虑。
当初那些美械顾问团偶尔会从观察组听到的消息,他曾以为那只是地方小股的武器更新。
谁知从北平到东北、从东北到华东,人家已经铺了一场轰轰烈烈。
他低估了那个对手。
“布雷。”他终于开口了。
“卑职在。”
“舆论的事,你去安排。”老蒋转过身,目光沉沉,“但是有一条——不要说得太露骨,不要让人看出来我们在推动舆论。”
“要让外界以为这是‘社会各界的呼声’,不是中央政府的授意。这个分寸,你拿捏一下。”
陈布雷点头:“卑职明白。”
“另外。”老蒋的声音冷下来,“舆论归舆论,军事归军事。多向美国人要点武器援助。此关系到未来国府是否能占据主动权!”
“共军占了地盘,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夺回来。”
“是。”
陈布雷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
“委座,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犹豫而谨慎,“重庆这边的谈判,还需要继续进行吗?”
“此前谈判桌上一无所获,共方对我们的要求一概不让,再谈下去恐怕——”
老蒋抬手制止了他。
“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表面上得继续谈。不然外人会认为我们不想和平解决问题。至于谈得成谈不成,那是另一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山城渐深的暮色里。
“打,现在打不过。”
陈布雷低下头,没有说话。
“谈,谈不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现在除了顶着‘合法政府’”这四个字,还剩下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窗外,蝉鸣声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陈布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老蒋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翻开日记本,提起笔,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盯着空白的纸页,眼前浮现的是一份又一份令人窒息的报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笔写下几个字。
字迹潦草,笔锋却力透纸背。
那几个字,连在一起看,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为国相忍”。
他把笔搁下,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总理说过的话——“相忍为国”。
他把这四个字颠了个个儿,写在自己的日记里。这不是巧合,是他也知道,没有别的路可走。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城,曾家岩官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却怎么也亮不透那间书房里浓重的阴翳。
窗外山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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