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剩下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中午吃过饭后,病区里又发生了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先是那个做广播体操的男人,忽然停了。他站在走廊中央,保持着伸展运动的姿势,双臂平举,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护工经过他身边时,推了他一下,他就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块木板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护工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回了病房,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围观。
然后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年轻女人。她今天没有出来,她的病房门始终关着,但林牧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剪刀剪东西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很有节奏。
他凑近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剪什么。
她面前的墙上,用红色的东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写着几个字,但角度太偏,看不清。
林牧正要离开,那个女人忽然停下了剪刀,头猛地转过来一百八十度——不是转身,是头直接拧了过来,脸正对着观察窗。
她的脸上全是血,不是伤口流出的血,而是被人用血画满了图案——眼睛下方画了两道泪痕,嘴角两边画了上扬的弧线,额头正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她冲林牧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剪刀举起来,咔嚓咔嚓空剪了两下,又转回头去,继续剪东西。
林牧退后两步,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不是因为那个画面有多吓人,而是因为那个女人转头的时候,他分明听到了颈椎骨断裂的声音——咔嚓,和剪刀的声音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出现在了走廊里。
林牧之前没见过他。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剃着光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飞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模仿飞机飞行的声音。
一个护工走过来,蹲下身,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小朋友,该回病房了。”
小男孩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护工,把手里的纸飞机递过去:“阿姨,你帮我飞一下。”
护工接过纸飞机,随手一掷。
纸飞机飞出去两三米,落在地上。
小男孩跑过去捡起纸飞机,又跑回来,再次递过去:“阿姨,你帮我飞一下。”
护工又飞了一次。
小男孩捡回来,再递过去。
第三次的时候,护工的表情变得不耐烦。因为纸飞机每次飞出去,落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且小男孩每次跑过去捡纸飞机的时候,背影都比上一次更模糊一些,像一张被反复复印的纸,逐渐失去了细节。
护工没有再飞第四次。她把纸飞机塞回小男孩手里,快步走回了护士站,把门关上了。
小男孩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飞机,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穿过紫苑和莫天松,直直地落在林牧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孩子的天真,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林牧读出了他的唇语:
“你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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