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答应过刘怡,让她亲眼看到韩蓉和柳金桂的下场。这不是施舍,是了结。
回到颂雅小院,她从箱笼里翻出一套新衣裳——藕荷色的褙子,浅粉色的裙子,料子不算名贵,但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将衣裳放在堂屋的桌上,朝后院那间厢房喊了一声:“刘怡,出来试试。”
刘怡从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在地下室关了五年多,她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了。
她看见桌上的衣裳,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抱过衣裳,转身回了厢房,关上门。
卫若眉没有催她。
她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张嬷嬷刚泡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热水冲下去,一股清苦的香气漫开来,在屋子里袅袅地飘。她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她等着等着,眼皮有些发沉,靠在椅背上,差点睡着了。
“王、王妃——”刘怡的声音从厢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怯意。
卫若眉睁开眼。
刘怡站在门口,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褙子,浅粉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刚从地下室出来时那种灰败的、像死人一样的苍白。颧骨还是高,眼窝还是深,但嘴唇有了颜色,眼睛也有了光:“这样,可以吗?”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停地抚着衣襟,把每一道褶子都捋平了,又怕把衣裳弄皱,赶紧松开手。
看得出她的头发梳了又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乱了一丝。这身衣裳,是她五年来穿过的最好的一身。不,这五年她根本没穿过像样的衣裳。
卫若眉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弯了一下:“挺好。走吧。”
刘怡跟在卫若眉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口的马车。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走得很稳——她已经等了五年,不想在最后一刻跌倒。
上了马车,刘怡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她低着头,忽然小声问了一句:“我现在这个样子……能见人吗?”
卫若眉看了她一眼。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如今连“能不能见人”都要小心翼翼地问。她不忍再看,偏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你这样挺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刘怡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殿下……不是快要登基了?”
卫若眉放下车帘,转过身看着她。刘怡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移了回来。
“是的。”卫若眉点了点头,“苏大人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越快越好,四海才能太平。”
刘怡猛地沉默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偏过头,看着车壁,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孟承昭。曾经的太子殿下。她曾经的丈夫。
她曾经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太子妃。她与孟承昭做了八年的夫妻。八年。两千多个日夜。她曾无数次想象他登基的那一天,想象自己穿上凤袍、戴上凤冠、坐在他身边接受百官朝拜的样子。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因为是她亲手毁掉的。
卫若眉将她从地下室里放了出来,孟承昭不恨她了,也不会杀她了。可她的心,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密密麻麻的,痛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捂住脸,痛哭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被风吹落的叶子。
卫若眉叹息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又暗下去,一明一暗地落在刘怡蜷缩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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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宫。
这里曾是宫中嫔妃们赏花品茗的场所,如今被临时征用,成为众多关押宫人的场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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