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推开了小库房的门。
里面不大,大约两丈见方。靠墙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干货——香菇、木耳、红枣、莲子、桂圆,一样一样分门别类,装在竹编的笸箩里,用纱布盖着,防尘防虫。靠里的位置还有几个半人高的红木柜子,柜门上雕着福禄寿三星的图案,铜活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干香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有些呛人。
卫若眉的目光从木架上扫过,又落在那些柜子上。她朝身后挥了挥手,守卫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开始逐个打开柜门。
这些柜门打开过几次,但卫若眉不死心,还想再查一次。
第一个柜子:空的。
第二个柜子:装着几捆干海带,发黄的叶子卷成一团,还有几捆墨鱼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第三个柜子:空的。
第四个柜子——守卫拉开柜门的一瞬间,一个人从里面掉了出来。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那人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是一惊。守卫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青布宫装,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裙摆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着,用一根断了半截的木簪勉强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残留的干枣碎屑。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卫若眉蹲下身,与她平视。她尽量把声音放轻,放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别怕。我们不伤害你。”
那小宫女不停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饶命……饶命……”
卫若眉看了看这间库房,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红枣核和桂圆壳——这孩子躲在这里十几天了,全靠这些干货续命。这么小的个子,难怪搜了好几次都没找到。
“你是慈宁宫的人?”卫若眉的声音很轻,像三月的风。
那小宫女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又拼命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卫若眉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动作缓慢而温和:“起来吧,地下凉。你这些天净吃些干东西,别把胃吃坏了。今晚给你弄碗热乎的。”
那小宫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卫若眉,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卫若眉没有收回手。她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息,那小宫女才怯生生地把手伸过来,搭在卫若眉的掌心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鸡爪,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卫若眉轻轻握住,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放心,我们不会杀你。”卫若眉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尘,声音柔和而笃定,“太后是个坏人,当年东宫大火就是她主使放的。你若是告诉我太后的下落,不但不会罚你,还有赏。”
那小宫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终于有人肯相信她的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奴婢……奴婢叫彩莲。”
“彩莲。”卫若眉点了点头,“好听的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彩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有哥哥,还有嫂嫂……”
“想不想回家?”
彩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亮了。她死死地盯着卫若眉,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吗?我……我真的可以回家吗?”
“可以。”卫若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要告诉我——太后是怎么跑掉的。”
彩莲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卫若眉能听见:
“南边……有一处角门。长年不用,被假山和树挡着,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那门是废的,外面不是路,推开就是护城河……”
她顿了一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北门破了以后,太后就带着大家从那里出宫。奴婢本来也跟着去的……可是走到半路,想起有东西没拿,就跑回来取。等奴婢再赶回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外面是护城河,太后她们已经坐上船走了……奴婢不敢回去,就躲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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