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东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撞得他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差事,更忘了曹大人临行前那句万事以九爷为先的嘱咐。
九爷还在隔壁,这鬼地方处处透著诡异,他怎能怎能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错。
这一路,从潭州到龙山寨,再到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哪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
他是人,又不是庙里的泥胎菩萨。
他也会累,会怕,也想寻个地方,把身上那副担子卸下来,醉生梦死一回。
再说,王老板不是说了吗,这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只是鬆快鬆快,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护著九爷。
对,就是这样。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走到那张矮几前,手指有些发颤,拿起了那管入手冰凉的毛笔。
墨是现成的,研得极好,乌黑髮亮。
手悬在半空,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无常寺森严的清规戒律,想起曹大人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又想起这一路上的血雨腥风,想起龙山寨前,那个少年,一人一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最终,他牙一咬,心一横,像是赴死一般。
笔尖终於落在纸上。
墨跡晕开,他几乎是闭著眼,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三个女人。
一坛好酒。
写完,他像是被人抽了筋骨,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將那张写满罪证的纸条胡乱团了,塞进桌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跳起来,衝到那张宽大的软榻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嚇人。
既害怕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像一辈子那么长。
“篤,篤,篤。”
三声轻响,敲在了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一个激灵,从榻上弹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光著脚,一步一步,磨蹭到门前。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问他。
你可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是三个女人。
身上只披著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里头的身段,影影绰绰,像是雾里看花。
她们脸上掛著笑,是一种练了千百遍的笑,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
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坛泥封的老酒。
她们瞧见姜东樾那副呆头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像是猎人瞧见了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她们没说话,只是迈著步子,走进了屋子。
冰凉又柔腻的身子,带著一股子甜得发齁的香气,就那么贴了上来。
姜东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铁。
隔壁的石室里。
赵九安静地坐著。
他面前同样是一张矮几,一管笔,一沓纸。
他盯著那张空白的宣纸,想了很久。
极乐谷。
金银洞。
一个靠卖消息闻名天下的地方。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似乎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让他无数次在半夜里惊醒的谜团。
他的爹娘。
南山村。
他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落。
他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个名字背后,藏著一个他扛不起来的真相。
就像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打开那个盒子,里头是头会吃人的猛兽,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瞧一眼。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
宣纸上,简简单单三个字。
赵淮山。
写完,他將纸条投入暗格,然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等了很久。
比姜东樾等那三个女人的时间要长得多。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个名字,是这號称无所不能的极乐谷,也不敢碰的禁忌。
就在他快要没了耐心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九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寻常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很乾净。
他脸上带笑,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瞧著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在衙门里替人写状子的斯文师爷。
他对著赵九,先是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客官,您要寻的人,敢问,是要他的消息,还是要他的命”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好听。
赵九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古井无波。
“消息。”
“好嘞。”
男人应了一声,隨手关上门。
他从容地走到桌旁,竟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把半旧的紫砂壶,给赵九身前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才在赵九对面坐下,不请自来,却安之若素。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態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文会。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掛著那温和的笑。
“客官,您要的这个人的消息,我们有。”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伸出五根手指,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这五个字,却像五座大山,轰然一下,砸在了少年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万贯。”
赵九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瞳孔骤然一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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