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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云水游(1 / 2)

读者票选最佳武侠小说作品,《十国侠影》名列前茅!

徐彩娥走进朱不二的屋子时,脚尖才踏过门槛,鼻尖便先察觉到了不对。

往日里那股子能把人活活熏死过去的香,今天居然没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清。

这股冷清,像是从满屋子金丝楠木打造的家具缝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墙上那幅前朝大家的亲笔山水画里头淌下来的,与这满室的富贵格格不入。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桌上那盏灯火,灯芯被火苗一下舔掉一小截的细微声响。

朱不二没有坐在他那张用整块和田玉王料雕出来的太师椅上,也没有盘腿坐在那张铺著整张雪狐裘的地毯上。

他很罕见地跪坐在一张矮几前。

身形瞧著比往日里愈发矮小,像一座塌了顶的山,又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著家法伺候的顽劣稚童。

他身前端端正正摆著一坛酒。

一口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酒罈子,泥封的坛口粗糙不堪,上头还沾著些早已干透、开裂的泥块。

徐彩娥的脚步,轻轻顿住。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像一只巡视自己地盘的猫。

她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三个月前,朱爷就指著天上神佛赌咒发誓,说这辈子再沾一滴酒,就叫自家金库里的金子统统变成破石头,可现在,他居然在对著一坛酒出神。

她在他身侧站定,每次在朱不二的身旁,徐彩娥总是能够卸下身上的防备和脸上的面具,变得真实一些,她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纯粹的揶揄。

“呦,朱爷,要破戒了”

她嗓音里带著笑:“戒了三个月的酒,今儿个是馋虫打过了心气没熬住”

朱不二没回头,也没像往常那样,用一句更尖酸刻薄的话给顶回来。

他就那么盯著那坛酒,眼神有些空。

魂儿像是被那坛口黑乎乎的泥封给勾了进去,正往下沉,捞不上来。

徐彩娥心头那点玩笑的心思,残烛般瞬间就灭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瞧见那粗糙的泥封上,用硃砂写著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是一个生辰八字,还有一个日期。

日期的旁边,盖著一个小小的朱红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顶状元官帽。

徐彩娥那颗七窍玲瓏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微微一颤。

她想起江南那边的一个老说法。

说谁家若是生了男丁,便会酿一坛上好的黄酒,用红纸写上生辰八字,深埋於庭院桂花树下。

盼著有朝一日,自家麒麟儿能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到那时再將酒挖出,开坛畅饮,宴请四方。

此酒,是为状元红。

若是生了女儿,亦是如此。

待到女儿风光大嫁之日,便以此酒招待宾客。

此酒,便唤女儿红。

可若是那女儿没能等到长大lt;icss=“inin-unie022“gt;lt;/igt;lt;icss=“inin-unie023“gt;lt;/igt;,便中途夭折,这坛酒挖出来便只有一个淒凉的名字。

花雕。

花之凋零。

徐彩娥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陪著这个矮小的男人,一同看著那坛沉默的酒。

她知道,他在想家了。

也在想,他那对把他生下来,却又亲手把他扔掉的爹娘。

过了许久,久到屋里那盏油灯的灯火都跟著晃了一下,像是也有些乏了。

朱不二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lt;icss=“inin-unie07f“gt;lt;/igt;lt;icss=“inin-unie080“gt;lt;/igt;沙子堵满了的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头挤。

“彩娥,你说”

“当年我爹娘把我扔在村口之前,心里头是不是也盼著我將来能成个有出息、有担当的爷们儿”

他的话里带上了笑,可那笑声却无比难听。

徐彩娥的心,没来由地一酸。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捶打著朱不二那有些单薄的膝盖。

“朱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天下,谁敢说比您更有出息”

“您老人家在这苦窑里跺一跺脚,外头半个天下的钱庄都得跟著晃三晃。那些个自詡王侯將相的贵人,见著您,哪个不是堆著笑脸客客气气的”

朱不二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没接她这个话茬。

他晓得她在宽慰自己。

这些话,糊弄得了外人,却糊弄不了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把自己那颗早就被铜臭味醃入味了的心,一片片剐开来,自个儿看,也给老天爷看。

徐彩娥彻底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那道从不示人的伤疤,又被他自己亲手给揭开了,正淌著血。

朱不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鬱结都一併吐乾净。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罕见的清澈:“人找好了”

徐彩娥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都安排妥了。我寻摸了几个最好的。教琴的是当年伺候过贵妃娘娘的供奉。教舞的是带出过一整支《霓裳羽衣舞》的首席教习。就连教走路仪態的都是当年宫里专管公主礼仪的老嬤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算了笔帐,这些人的嚼裹,再加上平日里的用度,把天香洞一个月的流水拨出来,应当是够了。”

天香洞,是苦窑里最日进斗金的几个销金窟之一。

用一洞的流水,去养一个什么都不用乾的小丫头,这手笔,放眼天下,也是独一份的豪奢。

可朱不二听完却是摇了摇头。

“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分量却沉:“远远不够。”

徐彩娥一怔:“那朱爷您的意思是”

“以后珂儿所有的花销,都从我的私帐里出。”

轰隆。

徐彩娥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一道旱天雷给结结实实劈中了。

她瞪大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朱不二的私帐

那个只进不出,被他看得比自己命根子还重,被誉为天下第一销金窟里最坚不可摧的堡垒,那个传闻中能引来真龙盘踞的聚宝盆

这个一文钱都要掰成八瓣花,恨不得一个铜板都能下崽儿生孙子的铁公鸡,居然要动他自己的钱了

“我朱不二的徒儿。

朱不二缓缓站起身,那矮小的身躯里,像是忽然被灌注进了一股撑天拄地的气:“自然要和別人不一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穿透了这污浊的苦窑,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双眸子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这辈子,已经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能让她再走我的老路。”

他要用钱,用这世上最俗也最硬的东西,为他的徒弟堆出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一条再不会被人轻贱,再不会身不由己的路。

徐彩娥看著他,那张总是掛著生意人虚偽假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著敬佩与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朱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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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教別的还都好说,您若是要让小姐习武,这根基可不能胡乱找人,您可想好了这世上的顶尖高手,脾气大多古怪得很。寻常的金银,怕是请不动他们那尊大驾。”

朱不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金银请不动的,债可以。去,安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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