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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背著手,那小小的身影在灯火的映照下,竟被拉得很长,很长。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欠了我两百万贯的老朋友了。”
夜里的苦窑很美。
银月如鉤。
白日里的喧囂都沉默在寂静之中,只剩下一些靡靡的乐声,从那些掛著红灯笼的洞窟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糖浆,沾在人的耳朵里。
朱珂的屋子在苦窑最深,也最安静的一处。
屋外是风,风里带著盐碱地特有的涩味。
屋內是暖香,还有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鳶儿正拿著一把小巧的银篦子,小心翼翼地替朱珂梳理著那头乌黑柔顺的长髮。
“小姐您今晚当真要出去啊”她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一旁的琴儿正在收拾一个食盒,闻言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小姐。外头不比屋里,尤其是到了晚上,那些喝醉了的客人,野蛮得很。万一衝撞了您”
“总管不是说了嘛,九爷不在,朱爷又忙,让咱们千万仔细,轻易別出门的。”
在她们眼里这偌大的苦窑,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
只有小姐待的这间屋子,才是乾净的,安全的,是这片污泥浊水里唯一一朵还能开出来的白莲。
朱珂从镜子里看著她们那两张写满了焦虑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倒比徐姐姐还囉嗦。”
她的声音,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叮咚咚,能把人心里那点焦躁都给洗乾净:“师父叫我,我能不去吗”
鳶儿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可朱爷从未在晚上叫过您”
朱珂没再说话。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好奇。
师父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好像很喜欢钱,喜欢到每天都要抱著一块金砖才能睡著。
可他又好像很疼自己,疼到会把天底下最好看、最珍贵的玩意儿,都悄悄塞到她的房里,第二天早上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很少跟自己说话,每次见面,总是板著一张脸,说不到三句,便匆匆离开,好像自己是什么会咬人的妖怪。
可朱珂知道,他每次离开后,都会在门外站很久。
那道被灯火投在窗纸上的小小的影子,她见过许多次了。
门外传来了徐彩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小姐,好了吗”
朱珂站起身,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来了!”
苦窑之后,有一条河。
河水不深,却很急,据说是从北边的雪山融化而来,一年到头都带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气。
河的两岸没有灯火,只有天上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照著。
徐彩娥提著一盏灯笼,领著朱珂,沿著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风很大,吹得朱珂的裙角猎猎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徐彩娥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河对岸,一块凸起的黑石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身形矮小,裹著一件厚实的貂裘,是朱不二。
另一个则很高,很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就那么隨意地坐著,身形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看著不起眼,锋芒却藏不住。
朱珂看见了朱不二,眼睛一亮,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河对岸的朱不二也看见了她,他那张总是板著的脸上,竟是露出一丝有些笨拙的笑意,也跟著挥了挥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这世上若论轻功,都说无常寺的左判官逍遥能追魂夺命,可他当年追了你三个月,连你的影子都没摸著。所以我说,你楚平若是敢认第二,恐怕就没人敢去爭那个第一了。”
朱不二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
那被称为楚平的男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笑声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喉咙里生了锈:“这世上若论铁公鸡,都说只有你能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我说不对,你朱不二能把一文钱掰成十六瓣,还能让每一瓣都生出锈来。”
他转过头,月光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怎么也睡不醒的懒散倦意:“我与你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我之间的帐,前些日子,我不是托人送来一只武明空用过的白玉盏,给你抵了三十万贯吗怎么,还不够”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朱不二,可是从来不干主动催债这种掉价钱的活儿的。这次破天荒地寻我来,所为何事”
“我徒弟,朱珂。”
朱不二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河对岸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想请你,將你的衣钵传给她。”
楚平的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顺著朱不二指的方向看去,那双本是懒散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打量了朱珂片刻,隨即毫不犹豫地摇了头:“笑话。我楚平独步天下,逍遥自在惯了,从未想过要收什么徒弟,自找枷锁。”
“不。”
朱不二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是让你收她为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上,能当她师父的,只有我朱不二一人。”
楚平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便更没得谈了。你的徒弟你自己教便是,与我何干”
朱不二嘆了口气,声音里却多了一丝为人父才有的固执与偏执:“这天底下的人都说,女儿要富养。所以,我要她花的钱,是天底下最多的。我要她穿的衣裳,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么,她要学的武功,自然也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楚平脸上的讥誚,缓缓凝固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男人,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倦意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执掌著全天下最不讲感情,也最不讲生死的苦窑的主人,竟也有如此舐犊情深的一面。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免谈。我曾在祖师爷面前立过重誓,云水游这门功夫,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
“哦”
朱不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得像只偷著了鸡的狐狸:“你当年在我这里,一共借走一百九十三万贯。那只破杯子,我给你算三十万贯,已是看在它沾过女帝仙气的天大情面。你还欠我一百六十三万贯。”
楚平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就是一百六十多万贯么。大不了我再去那吴越国的皇宫里走一趟,也就回来了。你催也没用,没钱。”
朱不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教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这笔债,我给你抹了。”
“成交。”
楚平答应得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朱不二,像是要从他那张胖脸上瞧出一朵花来。
一百六十三万贯。
对於他而言,確实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数目。
可让他朱不二,这个天下第一的铁公鸡,主动放弃这么大一笔债
这其中的滋味,比他当年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內偷出传国玉璽,还要来得舒坦,来得有成就感。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面子。
是他楚平这辈子,唯一一次能从这头天下第一的铁公鸡身上,生生薅下一大把毛来的机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甚至怕朱不二反悔,一口应了下来,掷地有声:“老东西,你不会骗我吧”
“朱不二,朱不二,老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朱不二对著河对岸的徐彩娥,做了一个手势。
徐彩娥会意,领著朱珂,踩著河面上的几块礁石,几个轻盈的起落间,便到了二人面前。
楚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少女。
“事先说好。”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股子懒散的调子,有了些为人师表的样子:“我这门轻功,名为云水游,共分十七段,每一段的练法都极为严苛,差之毫厘,便会走火入魔,神仙难救。以她的根骨,就算我肯一天教她一段,她也未必学得会。”
“所以,我每个月来一次,教她一段。她若是学不会,或是中途喊苦放弃了,你可不能怪我没尽心。”
朱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双眸子里,有期许,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对著楚平,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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