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风带著一股透骨的凉意,却吹不散醉仙楼二楼那几欲凝固的火药味。
“轰!”
一声巨响,那是窗欞被暴力撞碎的声音。
几道身影如同苍鹰扑食,带著满身的雨水和杀气,从那间早已熄灯的绸缎铺二楼飞掠而出,硬生生地砸进了醉仙楼的二楼露台。
楠木地板发出一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那是淮上会的几位长老。
为首的断臂长老,那只仅存的手里提著一把厚背鬼头刀,刀刃上虽无血跡,却透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杀了太多人,血沁进了铁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道。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面前负手而立的凌海,胸膛剧烈起伏:“凌海老贼!”
断臂长老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得桌上的酒罈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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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谁是猪狗!”
这一声质问,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在他身后,另外几位淮上会的长老也纷纷亮出了兵刃。
有的持判官笔,有的握著分水刺,虽然兵器五花八门,甚至有些看起来並不入流,但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却是实打实的。
凌海微微皱眉。
他看著眼前这群衣衫不整、满脸戾气的老傢伙,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他看不起淮上会的原因。
没有章法,没有气度,只有流氓混混般的狠劲儿。
三教九流,毫无正统可言。
易连山自省三年的气度,他们没有学到一点,反倒是江湖草莽的气息,让他们更像是一帮偷学了武艺的混混。
杀这样的人,实在是无趣。
“怎么”
凌海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得像是在驱赶几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我说错了一群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废物,躲在阴沟里不敢见人,如今被我骂出来了,便想要狗急跳墙”
他上前一步,属於宗师那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向眾人:“凭你们这几块废料,也配跟我叫板”
“你!!”
断臂长老怒不可遏,手中鬼头刀一震,就要衝上去拼命。
“慢著!”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易杯酒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衝到双方中间,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掛著两行清泪,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他张开双臂,拦住了断臂长老,声音嘶哑而悲痛:“长老!別动手!別动手啊!”
“滚开!”
断臂长老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易杯酒,唾沫星子横飞:“这老贼欺人太甚!今日不杀了他,我淮上会还有什么脸面立足江湖!”
“您糊涂啊!”
易杯酒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又连滚带爬地扑回来,死死抱住断臂长老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杀了他有什么用杀了他,易门主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咱们淮上会死在江北门手里的那些兄弟就能闭眼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凌海也是微微一怔。
这小子,到底是在帮谁
易杯酒抬起头,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清醒。
他一个个喊著那些长老的名字,声音颤抖。
“你们看看,你们好好看看!”
他指著凌海,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和江北门斗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结果呢”
“门主已故!咱们淮上会散了!”
“如今仇人就在楼上!”
易杯酒猛地转身,手指笔直地指向三楼的方向,那个赵九所在的位置。
“那个杀了门主,毁了咱们淮上会的罪魁祸首,就在这头顶上坐著喝酒!你们不去杀他,反倒在这里跟一个”
易杯酒顿了顿,看了一眼凌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跟一个被门主视为一生对手的人,在这里斗个你死我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断臂长老手中的鬼头刀,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看著易杯酒,又看了看一脸傲然的凌海,眼中的怒火虽然未消,却多了一丝迷茫。
是啊。
真正的仇人是赵九。
可凌海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你”
断臂长老咬著牙,声音恨恨:“但这老贼羞辱门主,羞辱咱们”
“他羞辱咱们,是因为咱们確实不如人!”
易杯酒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也是淮上会的,確实,咱们躲在暗处不敢出来,那是事实!咱们没本事杀上三楼去报仇,那也是事实!被人骂两句怎么了若是能报了门主的血海深仇,哪怕是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我们也认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长老。
那位大长老,是淮上会如今真正的主心骨,也是最为深沉阴狠的角色。
此刻,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大长老。”
易杯酒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逼问的架势:“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杀父仇人就在眼前饮酒作乐,你们为何还在此地枯等难道非要等到赵九喝完了酒,拍拍屁股走人了,咱们再跳出来对著空气骂两句娘吗”
大长老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易杯酒。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很不对劲。
太疯了,也太急了。
但这番话,却又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兄弟。”
大长老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不是老夫不想动手。”
“只是这醉仙楼里,局势诡譎。”
他看了一眼凌海,又抬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三楼天花板。
“各方势力盘踞,董璋的人,影阁的人,还有这江北门的凌宗师”
“情况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咱们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中了別人的圈套,成了那只捕蝉的螳螂。”
“圈套”
易杯酒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他一步步走向大长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辈。
“我看不是怕圈套。”
“是怕死吧”
“放肆!”
大长老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我乃淮上会现任代门主,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
易杯酒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门主活著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为了淮上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他老人家死了,仇人就在楼上,你们却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局势谈什么圈套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
“你”
大长老气得鬍子乱颤,抬手就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一巴掌。
可易杯酒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直接刺向了站在一旁看戏的凌海。
“圈套我看是胆小如鼠!江北门的老宗师凌海前辈,您说是也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海原本正抱著双臂,一脸冷笑地看著淮上会这群人內訌,心里正暗自得意。
在他看来,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可没想到,这把火,转眼间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
易杯酒却抢先一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凌宗师,您刚才骂我们是猪狗,是缩头乌龟,骂得好!骂得对!”
易杯酒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赞同:“我们確实是废物,不敢上楼去杀那个天下第一。但您呢”
易杯酒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尖锐,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凌海的心窝。
“您可是宗师啊!”
“您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是江北门的天!”
“您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不是挺看不起我们这群泥腿子的吗”
“怎么”
易杯酒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咄咄逼人。
“现在赵九就在楼上,您这位大宗师,怎么也跟我们这群猪狗一样,站在这儿不动弹了”
“难不成”
易杯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您也怕了”
“您也怕中了什么圈套”
“还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您这位宗师,其实也是个银样鑞枪头”
“放肆!!”
凌海彻底怒了。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周围的桌椅瞬间化为齏粉,就连站在他面前的易杯酒,也被这股气浪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怕。
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他看到了凌海眼中的那抹慌乱。
那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的恼羞成怒。
凌海確实慌了。
他愤怒,是因为易杯酒的话让他顏面无存。
但他更冷静。
作为一代宗师,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脑子。
他之所以一直不动手,確实是因为他在犹豫。
他一开始放出风声,要和赵九决一死战,其实並非全是恶意。
在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欣赏那个年轻人的。
能杀易连山,说明此人有真本事。
能灭了唐王,说明此人有胆色。
这样的新生豪杰,若是能收入江北门麾下,加以调教,未来必將成为江北门的一把利剑,甚至能让江北门真正压过所有门派,成为天下第一。
所以,他並不想真的杀了赵九。
他只是想借著这个由头,来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可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董璋插手了,影阁插手了,如今连淮上会这群疯狗也跳了出来。
整个锦官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当他这样地位的人,一旦陷入这种漩涡之中,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若是现在退了,或是表现出半点对赵九的回护,明天江湖上就会传出谣言,说他凌海怕了赵九,甚至说他勾结杀害易连山的凶手。
这对於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凌海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必须解决这件事。
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既然易杯酒步步紧逼,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他就只能
“哼!”
凌海冷哼一声,收敛了身上的气势,重新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风范。
他背负双手,目光穿过破损的天花板,直直地投向三楼:“我行事,何须向你这黄口小儿解释我不动手,是因为我不屑与人联手。赵九虽然狂妄,但也算是一代人杰。我要杀他,那便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是一对一的公平一战!而不是像你们这群废物一样,只会想著一拥而上,行那下作的群殴之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把淮上会踩了一脚,还顺便表明了自己要和赵九单挑的决心。
可谓是一箭三雕。
凌海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番应对简直完美。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番话,正是易杯酒给他挖好的那个大坑。
“好!!”
易杯酒猛地一拍大腿,大喝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嘲讽变成了无比的敬佩:“不愧是宗师!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武林前辈!”
他转过身,对著淮上会的眾位长老大声说道:“你们听听!这就是差距!咱们只想著报仇,只想著怎么杀人。可凌宗师想的是什么是武道的尊严,是公平的对决。”
眾位长老面面相覷,一个个被易杯酒这忽冷忽热的態度搞得晕头转向,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只有凌海,听著这番恭维,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心里还是受用得很。
可就在这时。
易杯酒突然转过身,对著凌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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