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顺著谢璋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太师椅上,那个传说中的苏长青,正侧著身子,似乎是在小憩。
他真的很瘦,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个死人。
那只传闻中凶悍无比的大橘猫,正趴在他的胸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起伏著。
“这”
李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一句话不说,就能把这群老油条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里是被架空
这分明是成了这幕僚院唯一的王!
李昊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轻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前去。
“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让他感到压抑的诡异氛围。
“苏先生,別来无恙啊。”
大堂內的算盘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李昊,眼神中带著一丝希冀,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下一刻。
赵九怀里的那只猫,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著李昊,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声。
赵九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李昊一眼。
那一瞬间。
李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李大人。”
赵九慢吞吞地直起腰,按住怀里那只炸毛的猫,声音虚弱而沙哑:“恕苏某咳咳身子不便,未能远迎。”
他嘴上说著恕罪,身体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这是僭越。
是狂妄。
但李昊此刻却生不出半点怒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苏先生客气了。”
李昊乾笑两声,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帐册上扫过:“相爷听闻先生抱病在身,特意让下官来看看。没想到先生这幕僚院,倒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吗”
赵九掩口咳嗽了两声,指了指
他抬起眼皮,看著李昊,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相爷既然派李大人来了,正好。”
赵九从案上拿起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帐册,隨手递给李昊:“这是前年兵部的一笔烂帐,牵扯到几个老朋友。苏某初来乍到,不敢擅专,还请李大人带回去,给相爷过过目。”
李昊接过帐册,只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名字,都是赵季良门下的得意门生。
而这笔帐,正是他们当年私吞军餉的铁证!
这个疯子!
他这是在向宰相示威!
李昊猛地合上帐册,死死地盯著赵九。
“苏先生,这帐怕是有些误会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赵九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那只橘猫又温顺地趴了回去。
“是不是误会,相爷心里清楚。”
“苏某只是个算帐的。”
“只要这数是对的,至於这人是对是错”
赵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又要睡著了。
“那是相爷和太子殿下的事。”
“送客。”
李昊拿著那本烫手的帐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著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心中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什么病猫。
这是一头披著病皮的猛虎,正趴在太子府的门口,替他的主人,把守著这蜀地的大门。
宰相府,书房。
赵季良手里捏著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他听完李昊的匯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是说,他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咳嗽”
赵季良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的枯树。
“是。”
李昊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相爷,那个苏长青邪门得很。下官在他面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错觉。”
“而且谢璋那帮人,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哪怕是他的一声咳嗽,都能把他们嚇抖。”
赵季良沉默了许久:“看来,咱们都小看孟昶了。”
他长嘆一声,將手中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铁胆竟深深地陷入了黄花梨的桌面之中:“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把妖刀病弱之躯,却有雷霆手段。不动声色,便能掌控人心。”
赵季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莫名的寒意:“这苏长青,留不得。”
他拿起那本李昊带回来的帐册,看著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是他在告诉老夫,这幕僚院的规矩改了。从此以后,咱们要想伸手拿钱,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赵季良猛地將帐册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照著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传令下去。”
“让u;lt;/igt;lt;icss=“inin-u;lt;/igt;点。”
“別去招惹那个病秧子。”
“谁要是撞在他的刀口上”
赵季良的声音冰冷彻骨。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幕僚院的钟声终於敲响了。
这沉闷的钟声对於谢璋等人来说,无异於天籟之音,是赦免的圣旨。
赵九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北落师门灵巧地跳到桌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
“今日,辛苦各位大人了。”
赵九將整理好的第一批乾净帐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他对著堂下那一群早已lt;icss=“inin-unie0fe“gt;lt;/igt;lt;icss=“inin-unie0fc“gt;lt;/igt;如泥的官吏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明日”
他顿了顿。
堂下眾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咱们继续。”
说完这句话,赵九抱起木盒,又摸了摸桌上的橘猫,转身走出了大堂。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呼——”
大堂內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呼气声。
谢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身上。
“鬼门关这他娘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旁边的一个主簿带著哭腔说道,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谢大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谢璋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还有桌案上那只依旧蹲在那里,冷冷盯著眾人的大橘猫。
他打了个寒颤。
“头”
谢璋惨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只要那位爷还在这一天,咱们的脑袋,就一直悬在裤腰带上。”
“干活吧。”
“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干活!”
眾人还未走出门,门口一吊长嗓便响了起来。
“圣上有旨,苏长青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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