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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绝境(2 / 2)

还是阿木的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原本清澈,此刻却变得空洞、死寂,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我疼……求你了……我疼……”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孩子,嘴里吐著血沫,手里还紧紧攥著半个发霉的馒头。

“我也疼。”

梦里的夜游哭著说,手里的石头却一下比一下砸得更狠:“我也想活……我也想活啊!”

尸体越来越多。

血水越涨越高,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脖子。

他在血海里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一只只冰冷僵硬的手臂。

那些手臂像是水草一样缠住他,要把他拖进那无尽的深渊。

“救命……”

夜游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即將被血水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突然。

一只手穿透了那浓稠的黑暗,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瘦,上面满是冻疮和泥垢,但却带著一种惊人的温度。

那是人的温度。

夜游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站在那唯一的出口处,逆著光,看不清脸。

但夜游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乾净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给你。”

小女孩伸出另一只手,掌心里躺著一样东西。

不是馒头,不是兵器。

而是半块糖。

半块沾著灰尘,边缘已经融化的糖。

在这充满了杀戮和血腥的地狱里,那半块糖就像是一颗太阳,散发著lt;icss=“inin-unie089“gt;lt;/igt;lt;icss=“inin-unie023“gt;lt;/igt;的甜香,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吃了就不苦了。”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夜游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游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块糖。

指尖触碰到糖块的那一瞬间。

“哗啦——”

梦境破碎。

他看到的是那个女孩的尸体。

……

“呼——呼——”

夜游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是触电一般从柱子上弹了起来。

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断刀上,半截刀刃已经出鞘三寸,森寒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但眼前没有敌人。

没有血海,没有尸体,也没有那个递糖的小女孩。

只有帅府迴廊下那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四更天了……”

夜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那件紧身的夜行衣黏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他又做梦了。

那个梦魘,就像是附骨之疽,无论他变得多强,无论他杀了多少人,只要他一闭眼,就会把他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夜游慢慢地鬆开了握刀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掌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

他靠回柱子上,有些颓然地抹了一把脸。

“还是洗不乾净吗……”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乾净。

但在夜游的眼里,那上面却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暗红色。

那是小石头的血,是阿木的血,是今天那个领头刺客的血,也是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死去的陌生人的血。

“给。”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夜游浑身一震,再次绷紧了神经。

他太入神了,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对於一个顶尖杀手来说,是致命的失误。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赵九正站在三步之外,眼里空泛。

那一瞬间,夜游忽然忘记了赵九。

这不是记忆里的遗忘,而是明明他认识他,他了解他,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看著夜游,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类之间的默契。

赵九此刻已不是苏长青,而是夜龙。

“我也是那么走过来的。”

赵九提著两坛酒,坐在了夜游的身侧。

夜游不能喝酒,是因为职责。

但这坛酒是赵九给他的,那他就必须得喝,是因为他是赵九。

“我也会想起生死门里的事情。”

赵九豪饮了一口,擦去嘴角的酒渍:“我们那一场,曹观起的眼睛瞎了,姜东樾的心碎了,我是杀出来的那一个,可当我站在唯一的出口时,我明白,活下来的,才是输了的那个。”

夜游茫然地看著赵九,他哽咽著问:“那是梦魘。”

赵九摇了摇头,淡然地望向远方:“你怕了”

夜游的脸白得不成样子,原本亲切的赵九,因为这个问题,瞬间在他的心里被拉得很远,似乎已到了海的尽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遗忘这么悲惨的过去,有人能够遗忘生死门里的残忍,有人能遗忘无数自己手里死去的生命

他们真的该死吗

“我不怕。”

夜游深吸了口气,他足足喝了半坛酒,才长出了口气:“但我忘不掉……他们死在我手里,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没有人能忘掉。”

赵九笑了,他望著月亮:“可你要明白一件事,无论这世道为生死披上什么样的外衣,事情的本质都是一般无二的,科举如此,战爭如此,生存亦如此。这个世道给百姓的生命加上了诸多外衣,可当现实將那些外衣一件一件拔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无数次了。科举失利时,学生的你便死了,战爭失利时,士兵的你便死了,生意失败时,商贾的你便死了。虽然你可能侥倖没有付出生命,但你无法否认,从那一刻开始,就算重头再来,不过也只是带著回忆重新活了一遍。”

赵九躺在了屋顶:“人生来就是如此,帝王家只有几个人,剩下的全是百姓,百姓怎么活,只有百姓自己在乎。你不能否认那些事是痛苦的,但它也不该成为你活下去的阻碍,否则,在你走出生死门的那一刻,你也已经死了。”

夜游攥紧了酒罈,怔怔的看著赵九:“是我的执念……”

“不是执念。”

赵九笑了:“还是你太閒了,人的野心要像一条疯狗一样追逐著你的目標,人是不能停下来的,你的每一天都要奋斗,努力,拼搏,反抗,即便是在休息时,也要思考,猜想,做梦。过去的对错无需在意,因为那才是完整的你,而现在的你要做的,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恍惚之间夜游明白了什么。

他忘记的不是赵九,而是自己。

他看到的也不是赵九。

面前的赵九像是一个没有性別,没有年纪,甚至没有名字的人。

他就如同一盏……

灯。

“九爷……”

夜游忽然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但却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说……如果一个人手上全是血,还能洗乾净吗”

但却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说……如果一个人手上全是血,还能洗乾净吗”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在月光下翻看著:“我试过用沙子搓,用皂角洗,甚至用刀刮。可是……只要一闭眼,那血腥味就又出来了。”

赵九看著他的手。

那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守护的手。

他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洗不乾净的。”

赵九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残酷。

夜游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果然。

洗不掉吗

“问题是……”

赵九话锋一转,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看起来像是一双抚琴的手,而不是握剑的手:“为什么要洗呢你的手干不乾净,难道是因为人血吗杀一人是罪,杀万人为雄,一將功成万骨枯,你来时的路是对是错,要在成功或失败时,由歷史评判。”

“我懂了。”

夜游深吸一口气,罈子里的酒已经空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站直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刀不需要乾净,只需要锋利。”

赵九微笑著也喝光了自己的酒:“做事的时候,你不该考虑这件事是不是对或者错,你该考虑的是,你想不想做。”

就在这时。

一阵嘈杂的喧譁声,打破了帅府深夜的寧静。

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伴隨著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斥骂声。

“快点!磨蹭什么!”

“都给老子进去!別想耍花样!”

夜游眉头一皱,耳朵微微一动:“是新抓的一批犯人。”

赵九坐在屋檐上向下看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人群之中的那个少女。

夜游当然注意到了赵九的眼神:“爷,认识”

“地藏的婢女。”

赵九转身:“带她来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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