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內的空气热得有些发闷,混合著浓烈的金创药味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只满是泥垢与血污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截雪白的狐裘袖口。
力道之大,指节泛白,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洪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九爷……救命……”
床榻上的少女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里含混不清地囈语著。
她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还置身於那冰冷的狗洞与绝望的囚车之中。
赵九坐在床边,任由她抓著。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只是那只原本用来抚猫的手,此刻轻轻搭在了少女那冰凉的手背上,渡过去一丝活人的温度。
“鬆手。”
苏轻眉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过来,看著那只脏兮兮的手抓著赵九名贵的狐裘,柳眉倒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和莫名其妙的酸意。
“抓这么紧,我怎么施针”
她把铜盆重重地往架子上一搁,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兰花似乎被这声音嚇到了,身子猛地一缩,但手却抓得更紧了。
“別嚇著她。”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低下头,凑近兰花的耳边,轻声说道:“没事了,到家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
兰花那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虽然手还抓著,但那种濒死般的僵硬感终於消退了。
苏轻眉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银针,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剪开那已经被血水浸透的中衣,露出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皮肉外翻,看著触目惊心。
“这丫头命真大。”
苏轻眉一边熟练地清洗伤口,一边嘴毒地数落著:“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这伤口感染引起高热,神仙也难救。无常寺的人都这么不要命吗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也是本事。”
她嘴上虽然不饶人,手下的动作却极轻,每一针下去都避开了痛穴。
赵九看著那伤口,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硬物剐蹭留下的痕跡。
“她是钻进来的。”
赵九淡淡地说道。
“钻”
苏轻眉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没停:“这利州城的城墙厚达三丈,她是属穿山甲的”
“狗洞。”
赵九指了指兰花指甲缝里的青苔和泥土:“或者是墙缝。为了进城,她把这层皮都蹭掉了一半。”
苏轻眉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瘦小得像只猴子一样的少女,眼中的那丝酸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江湖儿女的敬佩,以及怜惜。
“是个狠角色。”
苏轻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若是我没看到她,她明天就是具死尸。这么拼命,她是哪一宫的人”
“青凤的贴身婢女。”
厢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苏轻眉正在缠布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那一向骄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忌惮,甚至是……畏惧。
“青凤”
苏轻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著某种禁忌。
江湖上,没人不知道青凤。
那个女人,是个疯子,也是个传奇。
苏轻眉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將伤口包扎好,又给兰花餵了一颗护心丹。
“难怪。”
苏轻眉擦了擦手,看著昏睡中的兰花。
她知道。
出大事了。
“咳咳……”
床上的兰花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迷茫,隨后在看到赵九的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亮光。
“九……九爷!”
兰花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赵九按住了肩膀。
“躺著。”
赵九看著她:“怎么了”
提到青凤,兰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反手死死抓住赵九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九爷……救命……救主人……”
兰花的声音嘶哑破碎:“她们走了……我也是才知道……她们去辽国……了……”
赵九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是皇储!”
兰花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辽国的情报……他们似乎要开始內斗了……”
“九死一生……那是九死一生啊!”
兰花哭喊著,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女人说……到了上京,就要把主人炼成……炼成听话的傀儡……”
赵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傀儡。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敏感的神经。
无常寺的人,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们是刀,是鬼,是影子,但绝不是被人操控心智的傀儡。
“知道了。”
赵九轻轻拍了拍兰花的手背,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平静:“睡吧。既然我知道了,那天就塌不下来。”
兰花看著赵九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篤定。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突然看到了一座灯塔。
那是无常寺判官的承诺。
兰花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断了。
她鬆开了手,脑袋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赵九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那种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冷静。
此时,他是夜龙。
“轻眉。”
“在。”
“叫夜游。”
“是。”
苏轻眉没有废话,转身推门而出。
她知道,这利州城的风刚刚停歇,北方的风暴,又要起了。
片刻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
夜游。
他刚刚才在屋顶上经歷了那场关於洗手的对话,此刻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不少,但那种作为顶尖杀手的敏锐却更加锋利。
“爷。”
夜游看了一眼床上的兰花,眼神微微一动。
同类。
他能闻到兰花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
“传信曹观起。”
赵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动他身上的狐裘。
“告诉他,青凤被耶律质古带去了辽国。”
“查清楚耶律质古的路线。”
赵九的声音冷得像冰:“另外,让北方的暗桩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辽国上京最近的动向。”
“是。”
夜游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筒,那是专门用来传递最高级別情报的。
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扑稜稜——”
一只漆黑的渡鸦从夜色中飞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夜游將竹筒绑在渡鸦的腿上,手腕一抖。
渡鸦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振翅高飞,瞬间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那是无常寺的眼,也是无常寺的令。
它飞向南方,飞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蛮荒之地。
赵九看著那只渡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
夜游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要动手吗”
“动。”
赵九转过身,眼里却沉积了下来。
耶律质古……
每当这个女人出现,他总是心神不安。
这是为什么
她费尽周折在中原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可现在她却突然回到了大辽。
……
夜色更深了。
帅府的厢房內,烛火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九重新坐回了案前,手里拿著那份刚刚从利州府库里搜出来的地图。
《北境堪舆图》。
虽然有些残破,但上面对於幽云十六州的地形標註得极为详细。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北划去,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硃砂圈起来的地方。
幽州。
那是中原与草原的交界,也是汉人与契丹人廝杀百年的修罗场。
那里常年风雪,人心比冰还要冷。
夜游没有离开。
他像是一尊忠诚的卫士,守在兰花的床边。
虽然赵九已经確认了兰花的身份,但作为负责赵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夜游的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完全放鬆警惕。
这个少女虽然重伤,但她毕竟是青凤调教出来的人。
无常寺的杀手,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在瞬间暴起杀人。
夜游的目光落在兰花那件已经被剪开的中衣上。
衣服的夹层里,隱约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
那是无常寺特製的夜行衣內衬。
夜游犹豫了一下。
为了九爷的安全,他必须做最后的確认。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掀开了兰花的衣领一角。
不是为了窥探什么春光,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在找一个標记。
在兰花的左锁骨下方,赫然纹著一朵极小的、青色的花。
花瓣妖艷,却带著一丝诡异的黑色纹路。
不同於无常使和无常卒。
在四大宫內部的侍女,都会有一种特殊的印记。
只有核心成员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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