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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博弈(1 / 2)

静室里极静。

只有那盏熬了半宿的油灯,偶尔爆出一粒微小的灯花。

羊皮卷的硝制手艺极糙,李从温大拇指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边缘,粗糲扎手。

上头用硃砂重重勾勒了七个红叉,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血洼。

李从温盯著这张残破图纸,眼角那块肌肉,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那不是寻常的硃砂记號。

那是七座铁矿。

是支撑他这位河北道泰寧军节度使,敢在乱世里暗中招兵买马、私造甲冑的硬通货。

更是大晋律法上,能让任何一方诸侯诛九族的催命符。

沉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丝丝缕缕地盘旋,又被某种无形的凝重气机绞得粉碎。

李从温终於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张要命的羊皮卷,落在了客座上那个少年將军的身上。

少年坐姿松垮,隨意地斜靠著椅背,身上那件漆黑如墨唯有边缘绣著红云的扎甲,仿佛能將周遭微弱的光线一口吞下。

活到了李从温这个岁数,见过了太多的死人,也就活明白了。

他终於看穿了,这个年轻人凭什么敢单枪匹马坐在这间隨时能变成屠宰场的屋子里。

这根本不是江湖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之爭。

这是一桩买卖。

一桩打从一开始,就早早算计好筹码与退路的庙堂生意。

而坐在棋盘对面的,压根不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

是那个远在洛阳、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是那个刚刚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在全天下人眼里都已经是秋后蚂蚱的大晋天子,石敬瑭。

李从温的呼吸不可遏制地粗重起来。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將肺里憋著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天下人都以为石敬瑭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

藩镇割据,阳奉阴违,北边的异族更是磨刀霍霍。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彻底散架。

他李从温,自然也是看客之一。

所以他才敢大肆敛財,私开铁矿,甚至將手伸到了泰山派这等江湖名门的祖师堂头上。

他自认手脚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洛阳天子,早就成了聋子瞎子。

可眼下,这张粗糙的羊皮卷,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硬生生扇碎了他的自负。

那位被全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天子,不仅睁著眼,还把手伸了过来,將一把冷颼颼的刀子,精准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看来李大人,看懂了其中的道理。”

少年將军终於开口。

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拿捏住一方诸侯的沾沾自喜,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夜色不错。

他曲起食指,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篤。

篤。

篤。

凌展云依旧死死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凉透骨髓。

这位江北门的少门主听不懂什么铁矿,但他不傻,他能真切感受到这间静室里,正有一座无形的碾盘在缓缓转动。

这比前山千军万马捉对廝杀,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李从温鬆开了捏著羊皮卷的手指。

乾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这位歷经宦海沉浮的节度使,深吸一口气,重新將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戴回了脸上。

“阁下好手段。”

李从温直视著少年將军,眼神阴沉:“好眼线。这泰山地底下的陈年烂泥,居然被你翻得如此乾净。”

少年將军笑了。

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

“节度使大人,世上其实有个很浅显的道理。”

少年將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搁在桌面上,“这世上的人,为什么非要拔刀相向,非要爭个你死我活”

他稍作停顿。

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羊皮卷。

“无非是因为,桌上摆著的利益,不够分。”

字字句句,不轻不重地敲在李从温的心坎上:“如果这世上的利益足够大,大到让人几辈子都挥霍不空。”

少年將军盯著李从温的眼睛,轻声道:“人,是没有敌人的。”

静室外,山风呜咽。

前山燃起的大火,將半边窗欞纸映得通红。

屋內油灯再次爆出一粒灯花。

李从温安静地听著,眼底那股鱼死网破的戾气,竟如春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梟雄最懂梟雄的算盘。

既然对方肯坐下来谈利益,那就意味著项上这颗大好头颅,暂时保住了。

意味著远在洛阳的那位主子,眼下还不想逼著他泰寧军扯起反旗。

李从温伸出右手食指,重重按在羊皮卷上。

指腹刚好压住其中一个鲜艷刺目的红叉。

“既然是分帐。”

李从温的嗓音沉了下来,透著一股子商贾的市侩与武將的贪婪:“这七处。是个什么分法”

筹码既然已经摆上了桌,剩下的无非就是切肉的手艺。

少年將军瞥了一眼李从温按在图纸上的手指。

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七处”

少年將军缓缓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大人这眼神,怕是不大好使。”

他伸出那只布满粗糙老茧的右手。

五根手指,根根张开。

“这上头,分明只有五处。”

李从温愣在当场。

视线猛地扎进羊皮卷里,从南到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个硃砂印记,一个不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將军那坚硬如铁的面部轮廓。

电光石火间,这位节度使恍然大悟。

李从温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极大,震得桌上那只青瓷茶盏里的残茶,泛起一圈圈涟漪。

“哈哈哈哈!”

李从温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他用力拍打著桌案,连连点头。

“好一个五处!是本官老眼昏花了!”

笑声骤然一收。

李从温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咬住对面的少年。

“既然是五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界限。

“那定然是,我留一处,將军拿一处。”

他曲起另外两根手指。

“剩下三处,归还洛阳。”

这是他能在心里盘算出的底线。

自己拿走一份,权当这几年担惊受怕的辛苦钱。

给眼前这个办事利索的年轻人留一份,算是封口费。

剩下的大头交归朝廷,给石敬瑭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多完美的分赃局。

趴在地上装死的凌展云,听著这动輒几万乃至十几万斤精铁的去向,连呼吸都嚇得停滯了。

静室內的空气,再度凝固。

李从温胸有成竹地等待著少年的点头。

然而少年將军脸上的笑意,却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得乾乾净净。

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漆黑扎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冷音。

“你一处都没有。”

李从温嘴角的肌肉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你说什么”

他眯起眼睛,一股实质般的杀意开始在体內疯狂翻滚。

“我说了。”

少年將军的语气森寒如铁,没有留下哪怕半寸討价还价的余地:“你一处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不可一世的节度使。

“李从温,你身为大晋河北道泰寧军节度使。”

少年將军直呼其名,字字如闷雷:“瞒报朝廷,私开铁矿,私造甲冑。你当大晋的律法,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泥巴吗”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逼视著李从温的眼睛:“那不是养虎为患那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从温被骂了,可现在他从未这么舒服过。

“这泰山派,如今已经尽数归於我手。”

少年將军转过身,抬手指向窗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我需要的,是江北门这位少门主,风风光光地站立於泰山之巔。”

凌展云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嚇得在地上又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鵪鶉。

“我需要的,是向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江湖,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庙堂去证明一件事。”

少年將军笑著说:“我做成了某些事情。我平定了这里的乱局,我拿回了本就属於朝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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