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冷漠地看著李从温,往后一靠,给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重重钉下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所以,你败下阵了,节度使大人。”
败下阵了。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静室內幽幽迴荡,经久不息。
李从温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身形纹丝不动。
他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摔杯为號,下令门外那些披甲扈从衝进来,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剁成肉泥。
这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梟雄,只是安静地端详著桌面上那张羊皮卷。
袖管里紧握的双拳慢慢鬆开了。
李从温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挑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个残酷的、带著浓烈血腥味的笑意。
什么叫没有利益交换。
什么叫向江湖和庙堂证明。
远在洛阳的石敬瑭,要的根本不是他李从温项上这颗人头。
朝廷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千疮百孔,根本抽不出半点多余的兵力来清剿兵强马壮的泰寧军。
石敬瑭要的,只是一个藉口,一张能让天下人觉得大晋皇帝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脸皮。
李从温可以输。
甚至,必须输。
在洛阳那位天子写好的剧本里,他李从温將被这位代表朝廷的少年將军收拾得一败涂地,连一寸铁矿的土都带不走。
他只能表现出丟盔弃甲的狼狈相。
他得灰溜溜地带著山下那八百铁骑捲铺盖走人。
他得回了泰寧军的府邸,天天喝得烂醉如泥,装出一副日暮西山的颓唐模样,彻底对遥远的洛阳俯首称臣。
他的失败,失去的仅仅是一层虚无縹緲的面子。
那他的里子呢
李从温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羊皮卷上。
七个红叉。
少年將军刚才口口声声说,只有五个。
那凭空消失的两个红叉,究竟去了哪里
答案,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桌面上。
那两座没有被画在明面上的铁矿,就是私下里塞给他的补偿。
是买他李从温这张老脸的卖命钱。
五座矿归了朝廷,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两座矿,暗中留给他李从温。
这两座矿,不仅能让他在这个乱世继续安身立命,甚至足以支撑他日后积蓄出逐鹿天下的庞大资本。
这就是庙堂上位者的手段。
一巴掌扇得你眼冒金星,再往你嘴里塞两颗甜枣。
杀人何须用刀
用那种让你根本无法拒绝的利益,就能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是他知道,能做出这样计谋的人,只能是面前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远在天边的石敬瑭。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只靠著二百精兵就能在朝堂上坐稳將军之职。
“原来如此。”
李从温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积鬱的浊气,脸上那层冰冷刺骨的戒备,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看向少年將军,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份棋逢对手的由衷欣赏。
“所以……”
李从温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不再兜圈子,语气变得极其务实。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既然大方向的规矩已经定下。
那剩下的,就是怎么收拾泰山派这个烂摊子的细枝末节了。
泰山派,绝不能再留给天门道长那个蠢货。
那个老道士野心比天大,本事比纸薄,只配当个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踢开的垫脚石。
少年將军抬起手,挥了挥,一副百无聊赖的惫懒模样。
“我不喜欢四处放火的老傢伙。”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扫向外头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火光,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赶尽杀绝的疯狗,来替朝廷看门。
他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装死狗的凌展云。
“江北门的少门主,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坐上泰山派的头把交椅。”
江湖,终究有江湖的规矩。
江北门如今身上铜臭味太重,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强行鳩占鹊巢,只会惹得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平添麻烦。
少年將军摊开双手,轻轻靠回椅背。
“我对这山上的弯弯绕绕,不大熟悉。”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了李从温:“还请节度使大人,拿个主意。”
李从温食指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泰山派仅存的那些大小人物。
大弟子耿星河,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不听话,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前山的大火里烧成灰了。
天门道长那个篡位的老东西,更是个必杀的隱患。
剩下那些个墙头草一般的长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软骨头。
沉吟半晌。
李从温开口,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泰山派的老骨头,剩不下几根了。”
他在矮子里拔高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云寂,勉强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人选。”
云寂道长。
平日里在山上不显山不露水,像个透明人。
武功平庸,性子懦弱。
但最关键的是,这种人,最好拿捏。
“我可以让他上位。”
李从温看著少年將军,给出了自己的筹谋:“也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执掌这座泰山。做个本本分分的傀儡掌门。”
一个听凭朝廷差遣、唯唯诺诺的牵线木偶。
少年將军看著李从温。
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点头称是。
也没有出言反驳。
在某些时候,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瞬间达成。
少年將军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那份羊皮卷,动作隨意地塞进扎甲內侧。
他不再言语。
李从温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静室外的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静室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瞬间倒灌而入。
做完了前山清剿勾当的天门道长,一脚跨过门槛。
老道士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紫金道袍,此刻沾满了黑灰与星星点点的血跡。
他的脸庞被山火映得通红,双眼里满是嗜血的狂热,以及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极度狂妄。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屋內气氛的微妙异样,更没有看清那个隱在昏暗角落里的少年將军,三步並作两步,兴奋地走到李从温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幅度极大,显得滑稽又諂媚。
“大人!”
天门道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透著无尽的邀功之意。
“事情,都办妥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抬手指向门外那冲天的火光:“那个不知死活的耿星河,已经死在大火里了!”
他以为,这是李从温眼下最想听到的捷报。
“那些个不识时务的硬骨头,全被贫道连根拔起了。”
老道士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泛黄的牙齿。
“如今的泰山,已经完完全全,落入我们手中!”
他在脑海中疯狂幻想著未来的荣华富贵。
幻想著自己高高坐在祖师堂的主位上,受全天下武林同道顶礼膜拜的风光无限。
李从温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口沫横飞、志得意满的老道士。
没有点头,没有夸讚,没有任何回应。
原本眼底还残留著几分笑意的眸子,在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还在地上蠕动的尸体。
静室內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
趴在地上的凌展云浑身打了个激灵,把脑袋死死埋进双臂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从温的手指,缓缓搭在座椅的扶手上。
指腹,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紫檀木冰冷的纹理。
老傢伙。
留著你,就是个坏规矩的累赘。
李从温垂下眼帘,杀心已定。
“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副將的刀,已经架在了天门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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