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你先退下。”
魏征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太子,确认太子不是在说气话,便躬身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尚书互相看了看,都在猜测太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侯君集也直起了腰,直愣愣地看着李承乾,等着他开口。
李承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侯君集。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侯尚书,孤问你一句,大唐用兵,向来讲究什么?”
侯君集想也没想就答了:“自然是师出有名。”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高昌杀我商旅,算不算师出有名?”
侯君集的眼睛一亮,以为太子被他方才那番话说动了,声音又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怎么不算?殿下,高昌杀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商旅,十几年下来,死了几十成百人,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这要不算师出有名,什么才算?”
侯君集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魏征方才那些话,那股火气又上来了,忍不住补了一句:“这要是都不算出兵的由头,那臣真不知道什么叫由头了。”
李承乾没有急着接话。
他等侯君集把话说完,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慢,就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平常事。
“侯尚书,孤不是说出兵没有道理。高昌杀我商旅,以前还曾扣我使者,当然不妥当,很不妥当。换了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不能装作没看见。”
李承乾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侯尚书,你想想,大唐是泱泱大国,不是街头巷尾的泼皮无赖。今天被狗咬一口,就抄起棍子去打狗。明天被苍蝇叮一口,就抡起巴掌去拍苍蝇。狗咬你,你当然生气,苍蝇叮你,你当然心烦,可你要是为了出一口气,把满大街的狗和苍蝇都灭了,你得花多少力气?你得搭进去多少东西?就算最后狗也打死了,苍蝇也拍死了,你自己也被折腾得够呛,腿也瘸了,手也折了,值不值得?”
听得李承乾这番话,魏征、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神情变了变。
虽然比喻有些粗俗,但却很有道理。
侯君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承乾继续说,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孤不是说出兵不对,而是说,打仗这件事,不能光看该不该打,还得看值不值得打。高昌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当然要讨个说法。可是侯尚书,你想过没有,高昌背后站着西突厥,吐谷浑背后站着吐蕃。我们今天去打高昌,西突厥会不会趁火打劫?明天去打吐谷浑,吐蕃会不会背后捅刀子?到时候就不是打一个小国的事了,而是跟西突厥和吐蕃同时开战。两面作战,大唐的胜算有多大?就算胜了,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这些账,不能不算。”
侯君集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那股兴奋劲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恼火还是不服气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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