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颤抖着用力掐进她掌心,嗓门都喊劈了,带着哭腔、喘息和长久压抑后的崩溃。
“夫人!奴婢憋太久了!真的憋太久了!您没做错一丁点儿!一点儿都没有!错的是谢侯!是老爷!是大少爷!他们怕官小,怕站不稳,怕被人踩在脚下,怕前程断送,怕祖荫不保……
就把您这辈子,活成了垫脚石啊!用您的名节、您的身子、您的命,给他们垫路啊!”
“谢侯夫人。”
太子踱过来,玄色蟒袍下摆掠过砖面,步子不疾不徐,语调平平静静,没有斥责,也没有怜悯,只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你这侍女说得对。你男人、爹、哥,本事不够,撑不起门楣,扛不住风浪,可野心倒肥得流油,胀得发烫,胀得发疯……你呢?错就错在。把他们的烂摊子,当成自己的命来扛。把他们的罪孽,当作自己的债来还。”
“用意?”
她仰起脸,下颌绷得发白,眼底黑漆漆一片,没有泪,没有光,全是烧尽后的灰烬,冷而钝,空而沉,“他们犯的是抄家灭门的罪……我是谢侯的妻,是爹的女儿,是兄长的妹子。血脉连着筋,骨头缠着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该活。”
“不对!”
王琳琅双手用力按住她肩膀,掌心滚烫,指腹粗粝,眼圈瞬间通红,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城门一关,您就跟我们吃住都在一块!灶上蒸的粗面馒头,您总把软乎的留给孩子们。孩子们围您转,叽叽喳喳叫您‘谢妈妈’,您笑着应,眼里是有光的。您嫌出门麻烦,可每天雷打不动教两个时辰认字,笔杆子磨秃了三支,砚台里的墨都干了又添。咱们清点粮草、分发药材那几天,您守着火炉熬姜汤,手都没歇过,水汽熏得眼睛红肿,袖口燎了三个焦黑小洞……娘。您活着,不是为他们续命的!您得为自己活!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琳琅……你还肯叫我一声娘?”
她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惊雷劈中,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抖得不成样,气若游丝,却又固执地扬着尾音,仿佛怕听漏一个字。
“我跳下去那一下,风灌进耳朵,脑子嗡嗡的……好像听见你喊我……我还以为是耳朵哄我,是心在骗我……原来真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那天归雁讲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铁钉子,狠狠钉进我耳朵里。还有您当时那副脸色,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全……
真把我气得原地跺脚,鞋底都快踏穿了!可后来二哥硬是拉我去吃了碗热乎馄饨,汤头鲜香,皮薄馅嫩,刚咬一口,就听见旁边摊主咳嗽着叹气。再一细看,才发觉那人佝偻得几乎站不直,双手枯瘦如柴,指节上全是裂口,连擀面杖都握不稳。结果一问才知道,人家连买新面粉的钱都没了,灶膛里只剩最后一把柴火,明天若再没进项,就得卷铺盖关摊子、睡桥洞去!听他断断续续说完那几句话,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要是景朝这回真栽了,江山易主、血洗朝纲,咱们这些依附于侯府的奴仆,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到人收殓,还扯啥被不被人看得起?您也一样啊!现在您守着城、护着家,替谢家守住这方寸之地,替百姓拦住刀锋,比跳下城墙那一瞬强太多啦!那是拿命搏活路,不是赌气寻死!”
“活下来……
有啥意思?侯爷他们……”谢侯夫人声音干涩沙哑,像粗砂纸磨过木头,尾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您还有我呢。”
王琳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稳稳落进谢侯夫人耳中。
王琳琅伸出手,用袖口最柔软的内衬,极轻、极柔、极耐心地擦掉谢侯夫人脸上一道又一道滚烫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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