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蒋济听到声音,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大喊:“大都督——将军还有何吩咐?!”
满宠沉默了一息。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黄土和冰雪,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城头上的蒋济耳中尽是风声,只听清了那半句话。
“若我回不来——许昌城里那个姓曹的小子,你替我看着点!”
蒋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死死僵在垛口后,连举在半空的手都忘了放下。
他太清楚满宠在说什么了。
“姓曹的小子”?满宠绝不可能用这种口气称呼当今天子曹叡。
而如今的许昌城里,被严密监视、又值得满宠临行前特意交代的“姓曹的小子”,只可能有一个。
那会是谁?是先帝曹丕留下的一点血脉?是宗室暗藏的一枚棋子?还是曹魏为了防着洛阳有失,藏在许昌的最后一点火种?
蒋济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满宠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喊完那句话,他已经猛地拨转马头。老青马发出一声长嘶,驮着那道披着黑色大氅的背影,决然扎进南下的黄尘里。
四万大军,赴死而去。
……
许昌的寒风吹不到洛阳,可洛阳的朝堂,比许昌的战场还像修罗场。
贾诩十天前在含章殿里对曹叡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可能是含章殿外哪个被买通的小太监偷听到了只言片语,也可能是贾诩本人为了试探朝堂风向,故意放出的一颗烟幕弹。
但不管源头是谁,当那个版本——“贾诩建议天子放弃许昌以南所有领土,退守黄河以北,并立刻召回司马懿”——在洛阳官场传开时,整个大魏朝堂都炸了。
今日的太极殿上,已经不是议政,而是彻底变成了一场骂战和站队。
“荒唐!荒谬至极!此乃亡国之言!”
中书监刘放站在大殿中央,连笏板都不要了,指着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贾诩的位子,唾沫横飞,面容扭曲。
“我大魏历经三代,武帝饮马长江,文帝威震海内!如今他贾文和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中原腹地拱手让给吴蜀两家?这是什么?这是投降主义!这是灭自家威风的苟且之举!”
刘放转过身,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曹叡重重叩首。
“陛下!臣早就说过,贾诩此人包藏祸心!宛城之战,蜀军何等残暴,他贾诩凭什么能单骑入城,与那蜀国伪帝刘禅在太守府里对饮?又凭什么能毫发无伤地带着两万大军全须全尾地撤回来?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打死臣也不信!”
他猛地起身,言辞尖刻,声音在大殿里震得发响:
“臣弹劾太尉贾诩!通敌卖国,出卖大魏疆土!恳请陛下将其立刻下狱,交由廷尉严审其在宛城‘通敌’之细节!否则,国法何在?军心何在!”
“通敌卖国”四个字一出口,大殿里一下安静了。
连一向沉稳的太尉华歆都沉了脸,拐杖往地上一顿,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扯住了袖子。
是陈群。
陈群冲他微微摇头,目光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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