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灰气浓得像一层纱,眼睛底下的青黑一片,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栓柱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勉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张师傅,”他说,“浩子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去福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说他想通了。他说他欠的债,得自己去还。他说他不想连累我和他奶奶。”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眼神是直的,看着我的脸,但焦点不在我身上,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不是一个人想通了以后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
“王大哥,”我说,“王浩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就是……就是跟我说,他愿意去了。”王建国低下头,搓着手,“他说他知道错了,不该许那种愿,也不该瞒着我。他说他去了福建,把愿还了,回来好好上学,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他就说了这些?”
“嗯。”
“没跟你说别的?”
“别的……”王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别的没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
“王大哥,”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相信?”
王建国的身体震了一下。
“张师傅,”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您……您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被岁月和生活压弯了的身躯。
他不知道他儿子对他做了什么。
也许他有那么一点感觉,感觉到哪里不对,但他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他怕,怕他想出来的东西,他承受不住。
“王大哥,”我说,“你身上最近发生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沉默了。
“你生病、做噩梦、梦见你爸、梦见你媳妇,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在忍耐。
“是浩子。”我说。
那三个字一出口,王建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你自己想想。”我说,“你从来没去过福建,那个庙里的东西跟你无冤无仇,它为什么要找你?它隔着几千里地,怎么找到你的?”
“那是……那是因为我是浩子的爸……”
“你跟浩子住在一起,它要是能顺着血缘关系找人,它早就找了,不会等到现在。”我看着他,“它能找到你,是因为有人给它开了门。那个人把门打开,把它请进来了。”
王建国的脸白得像纸。
“那个人是浩子。”我说,“他用邪法,把自己身上的债转了一部分给你。所以你也病了,也做噩梦了。他让你替他扛。”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吹树叶声。栓柱站在一旁,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王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还愿。”我说,“他许了愿,欠了二十年阳寿。他不想死,就想找个人替他。你是他爸,跟他血脉相连,是最好的人选。”
王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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