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先生，就算你找到了这些队伍，也没有用。”老者叹了口气，“如今世道大乱，人心惶惶，人人自保不暇，每一支历练队伍、救援队伍，对陌生人都充满了警惕与防备。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外人，不会轻易接纳外人，甚至会因为害怕暴露行踪，而对陌生人出手驱逐……”
张小凡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
在这样的末世之中，信任，早已成为最奢侈的东西。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下卷·满目流民苦，无处是安乡
张小凡的目光，缓缓从远方收回，再次落在空地之上，落在那些蜷缩在一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身上。
老人，妇人，孩子，伤残者，病弱者……
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不大的空地。
他们没有住处，没有粮食，没有医药，没有希望。
有的，只有无尽的寒冷、饥饿、恐惧、绝望。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沉。
“老人家，这些百姓……都是从周边村落逃来的吗？”
“是……都是……”老者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落剑城周围，原本有三十多个村庄，几百户人家，种田的、打猎的、织布的、做手艺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魔物一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子被烧，田地被踩，男人被杀死，女人被掳走，孩子被吞噬……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我们一路逃，一路躲，饿了吃野菜，渴了喝凉水，累了睡在树林里，冷了挤在一起取暖，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散了多少人，最后好不容易逃到落剑城……可这落剑城，也不是安身之地啊……”
张小凡轻声问：“既然到了城池，为何不进城内居住？反而要蜷缩在这城门口，风吹日晒，天寒地冻？”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老者心中最痛、最无奈、最屈辱的地方。
他身躯猛地一颤，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进城？”
“先生……我们也想进城啊……可我们进不去啊……”
“落剑城的城主，早在半年前，就带着亲信、家眷、宝物，逃往万剑祖庭避难去了，把整座城，把我们这些平民，全都抛弃了。如今城中，只剩下几个残存的小世家、几支流浪剑修队伍勉强维持秩序。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我们这些平民的死活？”
“城内的房屋、院落、店铺，早就被那些世家子弟、剑修们占据了。他们有修为，有剑，有力量，我们这些手无寸铁、没有半点修为的平民，谁敢跟他们争？谁敢跟他们抢？我们就算想进城，也会被他们赶出来，骂我们累赘，嫌我们碍事，嫌我们人多眼杂，容易引来魔物……”
“就算偶尔有人能侥幸挤进外城角落，也根本活不下去。城内粮食早就天价，一碗稀粥，就要一枚灵石，一块粗粮饼，就要三枚灵石。我们这些平民，一辈子都没见过几块灵石，哪里买得起？只能在城门口，等死……”
张小凡眸色微沉：“城中……就没有任何救济？没有宗门发放粮食？没有世家安置流民？”
“救济？”老者笑了，笑得悲凉，笑得绝望，笑得让人心头发酸，“先生，你太善良了，你不知道这乱世的残酷。如今这苍剑界，谁还会管我们这些平民？谁还会记得，我们也是苍生，也是一条条性命？”
“各大宗门都要灭了，连自己的弟子都养不活；世家自己都要亡了，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剑修们自己都要战死了，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谁还有多余的粮食，多余的房屋，多余的精力，来救济我们？”
“我们能活一天，算一天。”
“运气好，挖到野菜，捡到兽骨，就能勉强撑一天。”
“运气不好，饿死，冻死，病死，或是被夜里潜入城中的魔物抓走吞噬……都是常态。”
“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被抬走，每天都有孩子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只有孩童细微的啜泣，只有流民们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悲苦，所有的绝望，都在这片暮色之中，无声蔓延。
张小凡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见过天地倾覆，见过大道崩碎，见过魔神降临，见过万界沉沦。
可他最不忍见的，永远是苍生受苦。
是无辜之人流离失所。
是手无寸铁之人，在末世之中，连最基本的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他缓缓抬起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浩荡冲天的威压。
只有一缕缕温和、纯净、柔和、充满生机的青冥正气，从他指尖悄然溢出，如同春日细雨，如同冬日暖阳，无声无息，轻柔地洒落在整片空地之上，洒落在每一位流民的身上。
正气所过之处。
饥饿感缓缓消退，疲惫感渐渐散去，寒意被驱散，体内侵入的细微魔气被净化，破损虚弱的身体得到滋养，麻木绝望的心神得到安抚。
原本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流民，一个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露出茫然与疑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身体忽然轻松了，暖和了，舒服了，心中那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绝望，也似乎淡了一丝。
老者也感受到了那股温暖。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小凡，眼中充满了震惊、敬畏、难以置信。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位青衫青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云游书生。
他是仙人。
是降临凡尘，拯救苦难的仙人。
张小凡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放在老者手中。
银子不大，却足够让这些流民，在城中换取一段时日的粮食，不至于立刻饿死。
“老人家。”他轻声道，“这点东西，你拿去分给大家，先熬过眼前这段日子。”
老者捧着银子，双手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张小凡重重磕下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仙长……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老朽……老朽代落剑城所有流民，给仙长磕头了……”
周围所有的流民，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挣扎着起身，对着张小凡跪拜下去，哭声、谢声、感激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多谢仙长！”
“多谢仙长救命！”
“仙长慈悲……仙长慈悲啊……”
张小凡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将所有人托起。
“不必多礼。”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既见此苦，便不会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青衫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目光望向城南，望向老者口中那座名为青云岭、昔日属于青云剑派分寨的青云寨。
“老人家，你方才说，城南三十里，青云岭中有青云寨，有旧日护寨大阵，尚有弟子驻守，相对安全？”
老者连忙点头：“是……是有这么一处地方……只是路上魔物太多，我们这些平民，根本过不去……”
“我知道了。”
张小凡微微颔首。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前往万剑祖庭，探查混沌魔神分身的秘密，斩断幽影法王留下的后手，阻止两界浩劫。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苍生在前，苦难在前。
他不能一走了之。
“我会去青云寨。”
张小凡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会去看一看，那里还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我会为你们，开出一条生路。”
说罢，他对着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青衫一展，身形缓缓起身，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光芒万丈，只是如同一片轻云，顺着暮色，顺着晚风，朝着城南青云岭的方向，缓缓而去。
空地上，老者与所有流民，呆呆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青衫身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是仙人……真的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老者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
而是希望的泪。
夜色渐浓。
两轮明月升起，清冷的月光洒残破的落剑城。
魔物的嘶吼，在远方山林中隐隐传来。
而那道青衫身影，已踏入夜色，踏上征途。
他要寻历练队伍，联合同道。
他要安流民之苦，再造安乡。
他要平苍剑之劫，护两界苍生。
前路漫漫，魔气滔天。
可青衫所至，便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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