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到古渡前。
那座埋葬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渡,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完整得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凝固了。
再往上看,河道悬在头顶,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他们是镶嵌在水晶里的虫子。
陆守贞的刀从手里滑落,噹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声音惊醒了田简兮,她大叫起来:“我们在水底!”
“淡定。”
关佑的手掌落在简兮肩膀上,传来真实的触感。
她好受了一些,又问出一个傻乎乎的问题:“关大哥,我们还在呼气,可为什么没有呛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就当成在做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小关爷说的没错,老汉我当年一个人下来,又一个人平平安安地上去了,这古渡也没那么玄乎。”
张九斤缓缓脱下身上的旧棉袄,露出贴身穿著的红色法衣。
法衣前胸绣著八卦,后背绣著仙鹤,看得出来穿的年头不短了,布料都磨得起了球,可图案依然栩栩如生,充满了庄重威严的感觉。
这件法衣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张九斤將铜菸斗竖了起来,菸斗上的八卦符文朝向古渡入口,散发出淡淡白光。
铃鐺声停了。
运铜船队驶了出来,一条接著一条地从古渡上方滑过。
船身破败不堪,船舷上掛满了水草和淤泥,船帆已烂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桅杆竖在中央,桅杆顶上掛著一盏铜铃。
腐朽到如此程度,船头上辰州府的官徽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简兮轻声数著:“一条、两条……还好,只有五条。”
听到这话,关佑嘴角不觉一抽。
五条空船的確还好,可事实並非如此,船上有东西。
他看见了船舱里的东西,那是一团一团的影子。
那些影子蹲在舱板上,保持著当年沉船时的姿势,有的抱著脑袋,有的扒著船舷,有的朝船尾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不管什么姿势,都带著死亡前一刻的绝望。
五条幽灵船停住了,排成一个扇形,把坤泽號货船围在中间。
船上的铜铃同时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而是直接穿出了水面,在峡谷里轰然炸开。
叮!叮!叮!叮!叮!
五只铜铃,同时摇动。
关佑活了两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嘶哑沉闷的铃声,每一记铃声都像是一道重鼓,捶在坤泽號上。
货船在浪涛里剧烈摇晃,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活像要散架一般。
陆守贞眼疾手快地拋下铁锚,铁锚险险勾住繫船柱,將船身稳了下来。
张九斤站在船头,一手紧握铜菸斗,一手曲指捏诀,还没捏几下,他额头上就冒出两行冷汗。
就在此时,水下那些蜷缩的影子开始动了。
那些溺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正从船舱里爬出来,扒著船舷,仰起青灰色的脸,用空洞的眼眶对著货船上的人。
“九爷!”
陆守贞嘶声喊道:“它们在往上爬!”
第一只手破水而出。
青灰色的手指,指甲缝里嵌著百年前的泥沙,手背上缠著水草。
那只手搭上了货船的船舷,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水下伸上来,扒住了货船的边缘。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舷几乎贴到了河底的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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