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禾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心中更是恐惧。
自己含辛茹苦拿钱去养别人的孩子,亲娘亲爹就在身边,怎么会轮到孝顺自己的程度。
若真是这样,等到她年老不能刺绣了,怕是要被一脚踢出去。
人家夫妻俩有了孩子自然一条心,她又算是老几?
就像是被榨干了养料的豆渣,最后一点用处就是用来肥田。
或许去出家?
她有着刺绣的本事,年轻时候做绣娘积攒一点钱,上了年纪后,捐给寺庙可以聊此余生。
青灯古佛的日子想也难过,若是再闹灾荒,群尼作鸟兽散,她还要再寻去除。
摸着自己乌黑油亮的辫子,秀禾实在舍不得这三千烦恼丝。
那么再嫁?
嫁到有孩子的人家,去做后母填房。
不管怎么选,都是注定凄苦,注定被人拿捏的苦日子。
更有被人利用榨干了青春后,再次休掉的可能。
秀禾是个乐观的姑娘。
她每日都把自己收拾利落,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可眼前的困境,让她实在想不出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愿意容纳她这样柔弱女子的呢?
原先只是为了赚钱的技艺,现在居然成为了唯一让她感觉到喘息的事情。
绣架上一针一线,繁复细腻的针法,才能换来桃花怒放,在浅色的绸缎上姹紫嫣红开遍,那样美不胜收的景象让整个绣楼的姑娘们都过来看。
李娘子激动地拍着她的肩膀。
“秀禾,我真没有看错人,我就说你能行。”
严肃的李莲花感叹道:“我竟不知道这边陲小城,竟然还有如此天赋的女子。或许苍天将我从江南赶到这里,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李娘子,若我一直做绣娘可不可以?”
秀禾突然偏过头去,问了李娘子。
李娘子拍着胸脯子和秀禾保证。
“当然可以,你若是生了孩子不放心,我就帮你雇个奶妈子看着,绝不浪费让你来回奔波。这钱我自掏腰包,只要你健健康康踏踏实实帮我撑着锦绣阁的生意就行。”
秀禾的话,李娘子没听懂。
无奈地笑了笑,秀禾将针线整理好。
“我要给你再涨涨工钱,你别和其他姑娘说。免得她们羡慕。”
“谢谢李娘子了。”
不知为什么,秀禾自从这次回来后,总是跟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笑起来淡淡的,脸色越发愁苦。
阳光正好,秀禾伏在绣架前劳作,忽然不知有不速之客驾到。
“锦绣阁不许有外人进入,姑娘若是要买布料,就请到堂前来。”
王二丫笑颜如花:“我不是外人,我是秀禾的妹妹。”
“秀禾,她丈夫是个秀才的那个秀禾,你们这里最能挣钱的那个绣女。个子高,皮肤白说话有点你外地口音的那一个。”
伙计听王二丫说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你看,这不是她的针线?”
王二丫将荷包往伙计眼前晃一晃,伙计一看确实是秀禾的手艺。
于是便放她进来了。
王二丫进了门,伙计给她指了路,她就自顾自奔着秀禾去。
看着绣架上忙碌的绣女和华美的布匹,她心中的贪欲逐渐上升起来,秀禾居然是在这样的地方做工,这每日的工钱绝不可能少了,她得好好敲诈上一笔才算回本呢。
“秀禾姐姐,原来你在这里躲着。”
“谁是你姐姐,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要钱。你给婆婆相公扯新衣服,怎么也不给我扯一件,我们迟早是一家人的。你这样厚此薄彼,我可要生气了。”
秀禾几乎气得发抖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还不快滚!”
“别呀,你不是还图我肚子里的孩子么?你不好好对我,日后就没人为你摔盆打幡,烧纸祭祀,你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
“你还有什么拿捏人的,一个生不出来的女人,还不快点来讨好我?”
王二丫得意扬扬的笑。
那天被捉奸的时候,她套上衣服追出去,本想和孙耀祖一起打秀禾。
却误打误撞听到了更让她发自内心欢喜的话。
原来秀禾不能生!
手握着这个把柄,秀禾还不是什么都得听自己的。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注定没有子嗣的女人,她的财产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无主之物。
王二丫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兴奋到不行。
她未来的孩子太有福气了,天生就有一个不得不对她掏心窝子付出的奴隶。
秀禾冷着脸瞧她,竟没想到世上还有人厚脸皮到这样。
“我不去找你算账,你居然还敢上门找我。”
她看着王二丫的脸,恨不得掐死她。
“你和男人偷情,不避讳着我,把我最后这点忍耐都耗没了。信不信我将你和孙耀祖偷情的事情扬出去。”
王二丫听了这话,脸上突然露了笑意。
她猛得靠近秀禾,轻声耳语。
“那我也能把你不能生的事情扬出去。”
秀禾听了这句话,后背便虚了下来。
方寸也乱了。
王二丫从秀禾大变的脸色中察觉到了自己的机会。
哈哈大笑。
“我和孙耀祖早就情投意合,你就算扬出去也就算是帮了我一把。可你呢?”
“我爹是村长,叔叔伯伯众多,在村子里总是说得上话的。可你一个没爹没妈的,总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一拳头。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给你敬茶叫你大娘子?小地方就别搞那大户人家的一套了。”
“形势比人强,你要是懂事,就乖乖把你的工钱双手奉上!”
“你!”
恬不知耻。
秀禾愤怒到了极点,白皙的脖颈涨得通红。
“你自己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过来讨好我,求着我。”
王二丫今日只是来试试水,见好就收,她临走时还顺手往针线盒里抓了一把。
“针线不可以拿回家的。”
彩萍急急阻拦,王二丫就当没听见,用肩膀撞开瘦弱的彩萍,扬长而去。
秀禾扶着墙站起来,胸口那郁郁之气快要将她吞噬了。
她缓了很久,才说:“这针线钱从我工钱里扣吧。”
这股气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消下去。
秀禾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面的想发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太憋屈有的太冒险有的天马行空难以实现。
王二丫拿着她的软肋威胁她,让她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那不是你妹妹吧。”
李莲花平日里话不多,头一回八卦起来,秀禾愣了愣。
“不是。”
“我猜是你男人的姘头,她闹上门来是不是要你给她钱。”
秀禾一惊。
她没想到李莲花洞察得如此清楚。
“我是老了,但也是个过来人。好歹吃过见过,这些小丫头都是没结婚的,不知道其中的勾勾绕绕,所以看不出你的心事。”
“却是这样,但我不想给她。”
“银子不好挣啊,花在自己身上总比给了旁人要舒服。你我都是逃难而来,说起来也算是有点缘分,我不妨跟你说点心里话。”
李莲花看了看旁边没人,就小声跟她说起来。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肿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秀禾:“姑姑请讲。”
“男人可靠又不可靠,嫁了个男人就有了房子有了田,日子比颠沛流离孤身逃难强,日子细水长流安安稳稳过下去看起来很不错。可天灾人祸,人算比不过天算。你丈夫找了别的女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你没办法改变。”
“你想让我忍着?”
李莲花伸手拍了拍秀禾的肩膀。
“忍着,你就还能有地方回去有田地。不忍着,你就要重新过颠沛流离孤身的日子。这都是你的选择。你看我孤身一人,所幸命大,不也活到现在这岁数。”
“我们这些百姓,就像是秋天的稻子,蝗虫来了,雨水来了,太阳太过,都会颗粒无收。”
“已经山重水复疑无路,不如悬崖勒马,或许能够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秀禾眼睛陡然一亮。
“我想明白了。”
做了这个决定,她突然变得轻松了不少。
事已至此。
如果继续隐瞒,只会被别人拿捏到死。
与其注定要被敲骨吸髓的死局,不如干脆把这棋局推翻,用棋盘狠狠砸向那些欺辱她的人。
秀禾现在就是个破罐子。
她想开了,她就要破摔。
她,秀禾,生来就是命不好。
年少远离故土,和父母离散,又所托非人。
眼下还是个不能生的。
神明就要让她历经劫难,反正她做什么都注定凄苦一生,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说明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她真的过不了日日被人踩在头上还要摇尾乞怜的日子了。
秀禾想好了。
她转身去找李娘子,她有一个想法,只有李娘子能够帮助她。
“我去找一下李娘子。”
看着她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李莲花纳闷起来。
“我就是劝她跟当家的干一架,把那女人脸给撕了,怎么就兴冲冲成这个样子。怎么回事啊?”
当天下午秀禾告了假,没拿行囊,就单身一人离开了锦绣阁。
此时此刻,孙耀祖正在家里舒舒服服晒太阳。
自从欺骗了秀禾,他就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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