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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皇帝涂掉的部分(1 / 2)

熊廷弼在奏疏里,报喜不报忧,但孙克毅作为文臣,他十分详细地记录熊廷弼的日常,刚刚二十九岁的熊廷弼,主政一方,他的忙碌就在这些点点滴滴之间。

“德川家康,差一点就成功了。”朱翊钧看完了孙克毅的札记,注意到了这一仗的艰难。

小田原城的士气已经非常萎靡了,尤其是补给线在第十六次切断的时候,整个小田原城陷入了极大的徨恐之中。

虽然城中粮草和水还很充分,但药品已经捉襟见肘,城中的伤员极多,每天晚上都在哀嚎,而大明送来的救命的神药老卤水,都送到了江户城,而非小田原城。

商船不可能冒险进入战区,送到江户城才更加安全。

十武卫之一的川越卫在小田原城的防守中,损失惨重,伤员过千,而把总石垣,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私自出城,意图打通补给线,取得药品,他带领的五百人,深陷重围之后,发出了求救。

川越卫领命前去救援。

骚乱开始了,军中立刻谣言四起,说川越卫在自己突围,除了川越卫外,没有调令的武卫开始恐慌,都向着把总石垣的方向而去。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混乱,是开战之后,三千京营锐卒,从未参战,这自然引起了十武卫的不满,哪怕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为奴为仆,而大明军却高高在上,从不参战,怨气在军中传播。德川家康极其擅长用兵,小田原城这座坚固的城堡,从内部攻破才是最容易的,所以德川家康从来没有封锁海路,熊廷弼和京营锐卒随时都可以乘船离开,这是阳谋:离间计。

骚乱开始后,十武卫争先恐后地奔向了把总石垣的方向,而德川家康率部,以逸待劳,给十武卫带来了沉重的伤亡。

就在胜利的天平倒向德川家康的时候,熊廷弼率军出现在了战场上,那日黄昏时分,熊廷弼人马俱甲,出现在了神奈川上。

天生神力、身高七尺、手持丈馀大槊的熊廷弼,驱动着来自大宁军马场遴选出的高头大马唆乌,皇帝有个小火车名字就叫唆乌,诨名旱鸭子,而熊廷弼的马,是皇帝亲自挑选并赐名。

(如图)

三千骑兵抵达了神奈川,从最初的慢步,到快步,再到一百二十步后的冲锋,三千名全甲骑兵的冲锋,地动山摇。

马蹄声踏碎了德川家康意图全歼十武卫的图谋,更踏碎了他一统倭国的美梦。

孙克毅当时就在战场,他无法具体形容那种震撼,大明骑卒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凿穿了德川家康的军阵,溃逃开始了。

神奈川之战,创造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单次歼敌数量,德川家康一战就损失了两千名旗本武士,万馀倭寇死于铁蹄之下。

也是因为此战,毛利辉元认为此事必不可成,选择了半途而废,领兵回了领地。

毛利辉元的担忧是对的,不解决大明锐卒这三千骑兵,神奈川之战的惨剧就会反复上演,封锁了补给线又如何?围困了十武卫又如何?只要熊廷弼率领骑卒出战,结果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战局的关键,已经从补给线,变成了如何解决大明锐卒,而毛利辉元不认为有解决的办法,除非,有数千把大明兵杖局造的平夷铳,否则这支骑兵,就是无敌于战场之上。

这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大明锐卒,此战,锐卒阵亡十二人,伤七十馀人。

但这一战过后,小田原城的十武卫,再没有了一句抱怨,强大的锐卒是战场最锋利的矛,有一锤定音的效果,但这把锋利的矛也很容易折断,不到关键时刻,自然不会启用。

德川家康真的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不封锁海路,却不断的发动猛攻,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决心,一方面不让京营始终有退路,就不会参战了。

“打赢了又如何呢?现在小田原城下,已经躺下了超过六万壮丁了。”李佑恭仔细盘算了下,德川家康就是赢了,倭国也输了,壮丁没了。

粮食,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是从地里种出来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得活,才是繁衍生息,而要养得活孩子,需要壮劳力的耕种。

壮劳力如此巨大的损失,意味着无数的田土抛荒,意味着粮食的大范围减产,意味着大饥荒的延续,意味着秩序的进一步崩塌,意味着邪祟的泛滥,这些都是恶果。

兵祸,战场上的死亡会数倍、数十倍地放大到战败的一方。

“熊大没让朕失望。”朱翊钧拿起了笔,涂黑了一部分,交给了李佑恭。

李佑恭拿起来看了下,涂黑的内容是十武卫的伤亡情况,这一划,这些为了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为婢而战的十武卫,立刻就成了无名之辈,他们的死伤,毫无意义。

读书人心都是黑的,李佑恭当然知道,可有的时候,还是太脏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朱翊钧歪过头,看了眼李佑恭,平静的问道。

“陛下圣明。”李佑恭赶忙俯首说道,他又不是倭人,他才不会胡说八道,陛下这几笔勾的好!其实李佑恭在近前伺候,他觉得陛下对倭国的无情,有些急迫。

倭患闹得最凶的时候,皇帝还没出生,那些人间惨剧,陛下只是听闻,但陛下对倭寇的恨意,甚至超过了戚帅。

比如手刃陈友仁,比如倭国减丁,比如小三角贸易,比如倭国的南洋姐,比如眼下的小田原城等等,戚继光就不会手刃陈友仁,但陛下一点都忍不了。

这种无终恨意,当然可以解释为,倭国是必须要解决的。

大明和倭国存在着生存上的矛盾,倭国的土地并不宜居,多灾多难的同时,土地极少,倭人做梦都想上岸,这就有了根本上的矛盾,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倭患这个难题,不给后人留下后债,这当然说得通。可是陛下有点太恨了,从来没有展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宽仁,一点都没有。

“那就是了。”朱翊钧批阅完熊廷弼的捷报,又拿起奏疏开始批阅。

王谦已经抵达了通州,明天就可以入京,休沐一日后,会到通和宫面圣。

捷音广布,礼部确定了战报之后,张榜公告,这捷报就象是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京师,并且通过驿路快马,传向了大明各处。

住在四夷馆的本多正信,看到了捷报,捶胸顿足。

他又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面色巨变,他的头皮发麻,手脚冰冷到不停的颤斗,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塘报,用力地攥着,只感觉腹部一阵绞痛后,一口暗红色的老血,喷了出来,撒在了塘报上。他捶胸顿足,是看到了德川家康大败,但也在意料之中,到了大明,了解了大明全新的火器体系之后,他就知道这一战,德川家康不好赢。

新时代的火器,对上没有多少甲士的倭人而言,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激愤到吐血的地步,是因为他读懂了捷报,捷报中,有大明锐卒的伤亡,有德川家康的伤亡,唯独没有十武卫的伤亡,大明取得最终胜利,也跟倭人没有任何的关联。

他有些虚弱的靠在椅背上,抓着手中带血的塘报,有些失神,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只要青山还在,终究还有柴烧,可大明皇帝的无情,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人,有的时候太聪明也不好。”本多正信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如此多智。他要是笨一点,就看不出来,糊涂一点,活着可能更加轻松一些。

他痛苦,他愤怒,是因为他看到了倭国的结局,却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在奏疏里流露出一点点为倭人求情,哪怕是关东十武卫求情的姿态,否则大明皇帝会杀了他。

皇帝陛下对倭人的厌恶,已经不是路人皆知,而是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整个大明,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甚至连在大明的倭人,都不敢谈及这个话题。

一个司务找到了本多正信,司务请他前往鸿胪寺,因为他有一份新的任命,日后还是住在四夷馆,但平日里要去鸿胪寺坐班,充当通事。

大明在征战的过程中,收集了山一样的倭国文书,这些文书,里面一些需要销毁,一些需要保留,一些需要本多正信这个倭人来解释。

大明对倭国的了解并不深,一直到嘉靖倭患,大明才知道室町幕府的将军,不是最高统治者,而那个窝在山里的伪皇,才是最高统治者,这种不了解,不利于大明整理这些搜集到的文书。

姚光启安排他做通事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能白吃饭,在大明总要做点什么,沙阿买买提不用,因为沙阿买买提整天扔银子,可以自己吃得起饭,在大明,没有人可以白白吃饭。

本多正信擦拭了嘴角的血迹,急匆匆地抵达了鸿胪寺。

姚光启瞥了一眼,看见了本多正信袖口的血迹,显然本多正信没有换衣服,他一共就两身儒袍,还是四夷馆发给他的,他一个倭人,在大明也找不到任何的营生。

“捷报看过了?”姚光启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我划掉的,十武卫的伤亡。”

大明有很多很多的聪明人,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都不会比本多正信差,姚光启更是人中龙凤,脸上那道疤痕,则是勇气的象征,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姚光启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本多正信为何会气到吐血的原因,短暂的失败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大明在系统性的抹除掉倭国一切的存在,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这么开口一讲,哪怕日后本多正信留下任何的札记,不干人事的人,也是他姚光启,而不是陛下。“我憎恶一切的海寇,倭国有滋生海寇的危险,所以要消灭掉,你看我这刀疤。”姚光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他确实很憎恶一切的海寇,不管是倭人、红毛番、金毛番,只要是海寇,他都恨。老百姓种点海带都要抢,简直是丧尽天良!

本多正信无法分辨姚光启所言的真伪,他也没有渠道去证实自己的想法,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在大明日久,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大明的政治是严肃的,某种叙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显然,朝中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共识,他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春秋论断又会如何评价此事?大抵只有一句,大明王朝翻了翻身,碾死了一只恶心的臭虫。

“你上次那篇奏疏,我看过了,写的很好,已经呈送到了御前。”姚光启说起了本多正信刚写的奏疏,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看大明,总是能看到一些大明人自病不觉的东西。

本多正信写了一本奏疏,名叫《十殇疏》,这本奏疏罗列了在他看来,大明绝对不可踏入的十个陷阱。决不能卷入一场战略上判断失误的战争;

过分强调华夷之辩转为绝对排他的大明特殊;

军队决计不可重蹈复辙,陷入腐败、失控和军备松弛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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